浪人的最後底線



作為雲溫達斯的第六部長片,《大路雙王》以一種漫遊闖蕩的形式,採取了自然而半即興的攝製方式,完成了一趟德國土壤上的私人旅程,雲溫達斯與長期拍檔掌鏡攝影的洛比梅拿,合作默契之精準,得出深邃而流動不息的強烈質感。


影片穿越德國中部城鄉,交疊著兩個男主角蘭達和溫特相知相遇的過程,人之外,路上情景也是主要景致。1976 年的德國鄉郊,傳統戲院風光不再,美式商品文化慢慢主導這戰敗國,米芝蓮車胎人亮光,照亮著攀不過的東西分隔邊界,哨站處處,還得提防士兵向亂闖者放冷槍。

雲溫達斯在1945 年8 月14 日生於杜塞道夫(8月15 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二戰正式結束),是名副其實的戰後第一代。隨著德國納粹戰敗垮台,美英法蘇瓜分德國管治權,短短三年間,以美為首的資本主義陣營,與蘇聯的共產主義陷於冷戰,四佔領區分為二,西德(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和東德(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先後成立,德國分裂局面遂成。一如日本戰後無異,美國以政治和經濟優勢,傾銷美式價值,電影首當其衝。如雲溫達斯的西德年輕人成長於這環境裡,美式流行歌曲、電影和商品,大行其道。

戲院亦是《大路雙王》的主角。開首和結尾,兩位意興闌珊的戲院老闆,分別對路過的溫特大吐苦水,戲院生意低落,往日風光不再;前者訴說政治波瀾打擊,後者說電影質素日漸低落的不忿。雲溫達斯的拍攝籌算裡,本來打算走訪八十多間戲院,可惜不少已結業,拍入影片中的只有十間。這是二次大戰後,美國向德國傾銷荷李活電影的後遺。溫特貨車上的小型唱機,不停地播放著美國搖滾樂,他吃熱狗喝可口可樂,閒時玩英文串字遊戲。

當年三十歲的雲溫達斯,以電影中一對放浪旅人,來叩問時代氣氛。被「佔領」的日子,儘管前路未卜,自身不乏困惑,卻仍然要苦中作樂!同是戰敗國,同被美國「佔領」了一段長時間的日本,於六十年代已出現了反美日安保條約大規模示威,矛頭直指極右政客和美國,成為日本戰後最大的社會和學生運動。然而從雲溫達斯的個人體驗,可見德國年輕人在東西分割下,卻是另一碼子的事:一方面是難以直面面對二戰時納粹歷史,自小視美國為大西洋對岸的烏托邦;另一面則有感自身文化凋零,努力地去尋索出一個基點。

電影 /德國電影正是這個基點,戲院就是盛載的殿堂。蘭達和溫特最愉快的經驗,正是在一間小學修理放映機時,盲打誤撞地演了一齣讓小孩拍爛手掌的默片,只靠光與影的投射,煉成了全道地,不靠言語,一點都不深奧的電影。

雲溫達斯在自己散文《美國夢》裡談到,在德文裡,放映(vorfuhren)和勾引(verfuhren)屬相同的字根。這點很有趣,放映,是主動的;勾引,是被動的。他們已經忘了怎樣去看,看不到自己的夢,所以夢就秀給他們看,這就是美式的「騷 business」。

看《大路雙王》,感受最深的是雲溫達斯人在歧路的矛盾,向左向右走前退後,跑到對岸去擁抱烏托邦,還是周遊列鄉去修復那放映機器,懷想著費立茲朗?然而諷刺是,回鄉的他卻找不著自己的落腳點。

蘭達走前留下字條寫著:「 一切必須改變。 」溫特睡醒看了自道:「 盡力而為。 」一切都沒有定見,兩個都是雲溫達斯的夫子自道。

我很喜歡這一段:末了,戲院老闆守著戲院,不忘父親囑咐:「 電影是看的藝術。」

在低溫時代面前,在僅餘光線裡,保留它最美一面。《大路雙王》在自我放逐路上,刻出浪人的最後底線:寧願沒有電影,也不要被勾引,不多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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