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之戰



《我控訴》不是唯一以第一次世界大戰為背景的成功電影,美藝風格不如阿貝爾岡斯(Abel Gance)此後的《輪》(1923)和《拿破崙》(1927)龐大奪目,但與二作同樣是使岡斯在電影史留名的鉅構。這是因為影片在戰爭最後階段攝製、法國成為勝利國之後公映,岡斯沒有沖昏頭腦,反能夠思考戰爭,通過藝術手法,創造出憐憫的情思和悲愴的氣息,可說是一篇充溢理智和感情的戰後備忘錄。


影片的反戰手法,不局限於聲嘶力竭的哀號和死相枕藉的慘象(兩者片中都不缺乏),而是在高亢的戰時情緒下,人物的默默承受、人群的矛盾逐漸融化,及戰爭的巨浪一波又一波衝擊人的生命和價值觀,最後勝利的結果,可能是文化信念的幻滅。文化信念的損失,對人類來講,其慘痛,其長久,決不亞於人命喪失,而且不以戰勝國戰敗國兩方分野。岡斯的戲劇編排依循他的信念,他的主角是理想主義者、詩人。當 Jean Diaz 聽到開戰的消息,他的神傷與身處的狂潮格格不入。情人遭敵國擄劫,他變得憤怒,奔赴戰場。戰爭使他和情敵成為出生入死的同袍,也同時殘害他和情人情敵三人的尊嚴、意識及生命。

Jean 的瘋狂不是沒有意義的, 更像是詩人的專利。書齋裡養成的理念,長年壓抑的愛情,經歷死人堆的洗禮,Jean 一直木然的態度變得瘋狂不羈, 沉吟詩篇爆發為放肆的吶喊。詩人終於不由自主的投入詩的境界, 他成為生死間的橋樑, 把亡者帶回家鄉, 不為相聚對泣, 而是亡者須與生者對話, 了解死亡的價值。岡斯的構思掀出生者種種不堪的醜事,不僅發生在銀幕上, 當年電影院裡的觀眾,也難免會感同身受。但人倫的悲劇並非結局,傷痛過後, 生者和亡者可以共享理想。岡斯在此表現了對人類的關懷、人性的信心, 他跨過傷感, 往前走了一步。亡者倒行離去,時空也好像拉闊許多。最後詩人問天, 只是盡了一份天職,瞑目無所恨。岡斯以奔放盡情的電影語言聞名,固然得助於機械技術的創發,但也往往來自樸實無華的場面, 輔以細緻的構圖和剪輯。上述亡者的來去,一進一退,叩問和釋放,僅依靠人群的運動創造, 還有片首軍隊排出 "J'Accuse" 的字陣, 情人的孩子被一群法國小孩迫著扮演德軍,都是極具力量的鏡頭,勝於渲染戰場慘況的影像。


1938 年,岡斯再拍一次《我控訴》,一樣的片名,一樣的人物名字,三角關係略同。從第一次大戰死裡逃生的 Jean Diaz 沒有瘋癲,他相信第一次大戰是最後一場戰爭,因為生還者會竭力阻止戰爭再發生,這是他向陣亡同袍許下的諾言。從1918 年至1938 年,他的努力證明是一場徒勞。Jean 一夜白髮, 他呼喚死者歸來,提醒人群。人群要比第一部《我控訴》中的複雜,因為恐懼,他們視 Jean 為異端,火焚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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