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之難



德哲康德在他最後一本著作中提了一個看似莫名奇妙的問題:人類歷史發展中到底有沒有倫理道德的進步?當時十八世紀將盡,路易十六被送上斷頭台,君主集權的封建政體於法國徹底瓦解。康德所問的問題,其實不僅涉及改朝換代,更包括政治體制、人與政體關係的根本變革;他更重的語調難道不是在質問「這就為之進步嗎」?人類的倫理道德在這過程中有長進嗎?更根本的是:人類是否真的愈來愈自由?


大島渚的《日本之夜與霧》在日本政治及社會動盪的環境中,是對康德差不多一個半世紀前提問的回應嗎?約一百分鐘的電影在描述一個婚禮,時間卻竟似是無法推進,先是同志在冷嘲熱諷,及後有在逃的行動者太田突然現身,質問新郎為何對另一位下落不明的同志不聞不問-這為一連串的回閃片段揭開序幕。回閃的一個大篇幅乃是關於當日在大學宿舍裡同志間對一位被捕及「非法」拘留的疑似間諜的處理,導致一個同志自殺,還有該位失蹤同志的失蹤經過及原因;穿插其中的還有新郎和新娘在革命期間的一些複雜感情關係。

婚姻在電影中的意義幾近「從良」,將參與社會運動所必須的稜角及爆炸力從此收起,以安份和和諧的態度重新投入世界裡。這種對婚姻的理解當然可以辯論下去,但無論婚姻是否革命的「進化」,《日本之夜與霧》述說的就是以革命所代表的秩序觀,與婚姻所代表的秩序觀之間所發生的過渡及碰撞。在對未來幾乎沒有投注任何希望及祈盼的一場婚禮裡,一位沒被邀請的嘉賓的介入,儀式上各人各自的經歷、立場、愛慾、悔咎、羞愧都如不得安息的陰魂般徹底釋放。彷彿要完成如此一場婚禮,就要由革命世界過渡到秩序世界,前提就是刻意忘記以至麻木。

讓我們看看電影最後一個鏡頭:在此長鏡頭的末段右搖跟著新娘從大廳逃到屋外,太田從後趕上,警察從右邊進入景框拉人及糾纏,一班年紀較輕的行動者從左邊入框;鏡頭隨後再搖,一氣呵成直落在逃走的新娘及在糾纏的警察 /行動者之間搖擺不定;之後再搖回左邊,跌在地上的新娘及其他年紀較大的行動者先後入鏡,但全部眼神都極其迷茫,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攝影機再往右搖,捕捉年輕行動者圍小圈討論如何應變,然後同一景框內焦點由在景深深處的年輕行動者,轉移到前景的前學生領袖中山,他先向年輕行動者劃清界線,再向在場的餘眾發表高見。他發表期間,鏡頭再度來回於眾人不安茫然的表情,與此同時另一條背景聲軌漸漸推大,彷彿眾人當時的心境與中山的見解已不只是貌合神離,而是徹底的兩個世界。最後新郎背向新娘踱步,鏡頭卻停在眼神充滿焦急無助的新娘,中山發言的聲音在鏡頭停留在他的面孔時已調至靜音,電影則在鏡頭往右搖到黑暗處時終於停止。


換言之,一場大龍鳳之後甚至乎不能說是原地踏步,而是連所謂「原狀」的意義也隨之改變了:新人不但結不成婚,兩人及他們與在場眾人的關係也由於記憶和經歷的出土而徹底崩壞。論革命,電影完結前的畫面一片黑暗,恰恰就是夜與霧的氣氛。片中一位失蹤十年的同志宅見,在電影中段對不斷迴避問題的中山說:「真正的團結,並不建基於別有用心的混淆,而是建基於大家把自身的傷疤清晰的互相展示」。若前進乃不可能,現實亦不過虛妄及脆弱,追求烏托邦難免滿身傷痕,但與其說革命追求烏托邦的實現,從一種不抱任何虛假幻想的角度來說,宅見的話難道不是說明了傷疤就是我們唯一能追求得到的烏托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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