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時代的光



時代,總將螻蟻人物的命運改弦更張。導演蘇拉斯耳濡目染古巴革命數十年,從馬查多到卡斯特羅,國際角力戰亂不息,他選擇的卻是三個露西亞,講愛情裡的幻想與欺騙、理想與現實,還有甜蜜與禁錮。黑白攝影、粗粒子高反差的畫面,靈活動人的鏡頭運動兼而有之,時代與個體命運之交匯在蘇拉斯的導筒下獲得驚心奪目的面貌,而「露西亞」這個彼時震驚世界影壇的名字,在歐洲古語系中,意為「光」。這正是古巴時代之光的故事了。


從情場到戰場

接近一百年的殖民戰亂史,好宏大的主題,被囊括在四兩撥千斤的愛情故事當中:女人遇見了男人,勇敢去愛,後有不同命途⋯⋯鏡頭著眼處,遠非傳統女性主義,或者是任何一項極需說教來完成的「某某」主義,而是管窺全貌,除了政治史詩外,更見到以血肉之軀投入社會輪轉,顛簸卻又毫無畏懼的個體光輝。

走進露西亞的愛情,就像走入街頭巷尾的日常生活,樣樣都似曾相識。1895 年,法式貴婦裝扮的露西亞,在教堂前遇上西班牙商人拉菲爾。連導演自己都承認受褔樓拜的小說影響,加上那時候白朗特的《咆哮山莊》改編影視頗流行,這個露西亞的妝容也很有幾分荷李活電影明星的影子。1933 年的露西亞,則是個小布爾喬亞,短髮、容顏素淨,跟正在鄉間療養的革命黨人阿爾多萌發感情,人物一舉一動,氛圍場景,又像杜魯福的《祖與占》。

然而,古巴的歷史情境才是酵素。怪不得蘇拉斯將年代數字放在人物之前,令普通情事在逐步推進中獲得大時代的劇力。1895 年的露西亞遇到了戰爭間諜,與維斯康堤的《戰國妖姬》相去不遠,但間諜得逞,後引發西班牙人圍剿土著革命者的大戰,卻是六十年代世界銀幕上傲視同儕的一筆──紀錄片手法、宏闊景觀、露西亞驚惶面孔的大特寫穿插其間──從情場到戰場,從貴婦人到革命者,全是行雲流水的過度,人性打頭陣,卻能將古西之戰的巨痛力透銀幕,不留半分。


電影院不是做夢的地方

三個故事各具風格,第一部的象徵主義手法下,有瘋婦、戰場上的修女;第二部的新寫實中,有女工人與警察街頭衝突;第三部的輕喜劇,則有農村的開放場景烘雲托月。只是沒一部是會讓人耽溺其中的,從家庭故事走入社會變革,不費吹灰之力,對社會的思考才是,也只能是,最終的落腳點。

推動觀眾自我反省,是古巴電影塑成國族身份的尺規,也是《露西亞》的尺度。三段歷史,對侵略者、獨裁者、保守派著墨不多,選擇的力量就統統被保留了在觀眾這一方。

許多時候露西亞直望銀幕,不作結論,實則將問題拋向銀幕外。革命黨丈夫死了,懷孕的露西亞該怎麼辦?革命完成之後,面對極端大男子主義的丈夫,想要從臥室解放的露西亞又該怎麼辦?鏡頭在人物對話之間,也有不少懸置的詰問, 給觀眾留了白。第一個露西亞很勇敢,結局也最悲慘,或許是對她被愛蒙騙而失了革命的懲罰。第二個露西亞,愛在1930 年代,當時腐敗橫行,「幾乎所有的政府軍政要員都捲入了大宗的、欺騙性的交易中」[1],革命黨人也不能倖免。理想破滅,是露西亞丈夫但求速死的原因,也是露西亞將目光投向觀眾的冀望所在。

在故事線的筆走龍蛇之外,可看的地方也不少。多種鏡頭運用的實驗,令人折服。鏡子的反覆出現,是不難意會到的精心安排。蕭邦、舒伯特的音樂,甚至古巴傳統的關達拉美那 [2],都被拿出來巧妙佈置。三個露西亞故事之間如何穿針引線,絕對經得起現代觀眾細細揣度。


[1]
  何塞坎東納瓦羅著,王玫譯,《古巴歷史──枷鎖與星辰的挑戰》,當代世界出版社,174頁,1999
[2] 關達拉美那(Guantanamera)是古巴最廣為人知的曲調,也曾作為愛國歌曲風靡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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