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尋覓覓,冷冷清清──《迷情》境界



「我們每一天都活在探險之中;無論是道德的、感情的或意識形態的遭遇。」──安東尼奧尼

L'Avventura 這意大利文片名很難用中文貼切地譯出。原名可解作探險、探尋、經歷、一段戀情,都和影片的情景暗合。內地譯作「奇遇」,未免片面了些,港譯「迷情」似較貼近,也多了點朦朧的詩意。很難用一百幾十字簡介影片的故事或主題,表面是講一群友人尋覓一個在荒島上失蹤的女子,但往後愈尋線索愈亂,也毫無結果,「故事說了等於沒說」。幸好導演作了這樣的提示:這是一次又一次道德的、感情的、意識形態的尋覓。循著這個方向,我們雖然尋不到解答,卻體會到意料之外的情景,啟發出多樣的情思。

傳統的電影敘事是以人物帶出情節,情節的發展歸結為人物的經歷、命運,影像和聲音為發展故事情節而服務。安東尼奧尼卻不依循慣例,而是以若干場景構成大段落,幾個大段落組成全片。段落和場景的連接不是按照戲劇結構的起承轉合,而是按照角色人物的情緒、心理和與外界環境的互動而轉變;有時是常理常情的轉變;比方島上氣候的變化和一個好友的失蹤帶來眾人的情緒低落、苦惱、懸惴與不安。有時是反常的轉變,比方失蹤女子的男友和她的女友在各自的尋覓中竟然擦出愛火、相好起來,卻在兩情相好和階級意識道德感的束縛中折騰,時而高漲歡快、時而低落痛苦,以致迷惘失向。整部影片是一次情感之旅,又是對愛和信念的尋覓試探的歷程,其間有親和、關愛,有摩擦、碰撞,也有出軌、背叛,以及後悔、反省。而這一切都在旅途中如實地發生,真切自然得一如日常生活的流程。

日常生活就是如此兜兜轉轉的吧。全片長約一百四十分鐘,第一大段主要描繪男主角加比利艾爾費澤蒂和舊愛莉亞瑪薩莉的恍惚感情和她失蹤後的尋覓,愛意慢慢過渡往蒙妮卡維蒂,漫長近一小時,初看頗感拖沓,往後漸入佳景,「剪不斷、理還亂」的主線自此貫串。但安東尼奧尼的導技可毫不含糊,背景的安排,演員的走位、表情、體態、眼神都在導演的掌握之中,寫情寫景精準細緻,可謂情景交融。大自然景色:荒島、峭崖、亂石、海浪、孤舟突顯出有產有閒人士的矯情、虛飾和眾人情緒的不穩、內心的慌亂,他們的尋尋覓覓顯得徒勞無功,其中惟女主角真情流露,勞動者粗直淳樸。

第二大段落是男女主角借尋找失蹤好友之名而互相尋覓、試探,兩人穿越幾個古老小城,在破落的古城風貌中燃起新生愛火。他們的邂逅或安排在車站、車廂中,或在教堂的背景下、鐘樓上,或在人群奇異的目光下進行,突顯了傳統與環境的約制,道德與信念的考驗。然後在火車奔過的路軌旁邊首次愛悅纏綿;此場完全用特寫拍攝,直是《詩經》樂而不淫的意境。

第三大段是兩人下榻豪華大酒店後的情景。宴會的熱鬧、男的熱忱聲色對比著女的獨臥寂寥,她清晨醒來披衣而起,在偌大空虛的廳廊中尋覓情郎卻發現他正在偷情。然後她奔出奢華的大宅,走在空蕩的平台上淒然悵望,男人含淚行至。曉色中,女的主動伸手垂憐,彷彿尚存一線諒解的生機。在導演的精細調度下影像自身俱足,不必借助戲劇結構、對白/旁白來敘事抒情,形式就是內容。《迷情》由寫實出發而進入寫意,登上王國維所推崇的詞的「境界」。

1960年走在時代前端的《迷情》,在當年康城展出被觀眾哄笑,卻博得有識者聯署支持,譽為「創新電影語言和美妙影像」。經過五十多年的考驗,依然精美動人,觀之如飲香檳,冷冽中散發著芳香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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