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情》與尋人電影──上山容易落山難



五十年過去,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迷情》(L'Avventura)是尚未動搖的經典,也是影迷的一個小關口。《迷情》是進入安東尼奧尼電影世界的一個好的起步點,受得到或受不到也反映觀影境地。《迷情》是一段想去尋找、最終找不到,但也不打緊的電影旅程。如果覺得看了等於白看,代表你還是覺得電影總要有一個結局、一個交代,找不到人也應找到屍首。

略談劇情:富家女 Anna 遊船河時於荒島失蹤,她的男友 Sandro 與她的好友 Claudia 到西西里島追查其下落,人找不到,他們卻燃起愛火。不出數天便玩厭了,Sandro 偷吃被 Claudia 撞破,他充滿悔意,流下男兒淚,Claudia 無奈地安慰,電影也在這兒結束。《迷情》於康城首演時被喝倒采,第二場放映時得到有識之士的讚譽,繼而摘下評審大獎,兩極的反應一早伴隨《迷情》。到底當年喝倒采的,是因為什麼?或者這樣問,如果你第一次看,會有什麼東西令你反感?

「找不到 Anna」是最典型的疑問或失望,但 Anna 失蹤前,已屢次表露她的不安或厭倦,觀眾應該考慮到她不想被人找到的可能。而影片亦很快將故事的焦點從失蹤、尋人,轉到 Sandro 及 Claudia 的眉來眼去,甚至可以說太快就成全了兩人。他們抵達旅途的最後一站(西西里島南部),節奏卻突然慢了下來,彷彿是在尋找出路,或失去動力。觀眾跟 Sandro 及 Claudia 一樣,陷入了不進不退的泥沼,這可能比找不到人更令人不安。如果 Anna 此時出現(不管是生是死),就能將故事從泥沼一下帶到「圓滿」的結局,《迷情》沒有這樣做。安東尼奧尼拍了 Anna 屍體被發現的片段,但沒有放入影片。

句號或中止

《迷情》以後,還有三部同樣講失蹤、尋人的名作,依出品年份:今村昌平的《人間蒸發》、彼德威爾(Peter Weir)的《吊石坡的野餐》(Picnic at Hanging Rock)及王穎的《尋人》(Chan Is Missing)。不敢說三部片都由《迷情》啟發,但它們都是最後找不到人。上山容易落山難,要去拍一部找不到人的電影不難,難在如何說服觀眾接受找不到人也可以是故事的結局。

《吊石坡的野餐》被譽為澳洲版《迷情》,改編自一九○○年的真人真事,一群女學生到險峻的吊石坡野餐,最終有一名老師及兩名學生失蹤。《吊石坡的野餐》是這四部尋人片中,唯一從開頭便讓觀眾知道找不到人的結果。影片也把失蹤寫得最為詭異,吊石坡散發著既誘人又恐怖的神秘力量,所以有人覺得電影像恐怖片。雖然找不到人,但影片的結局最為接近「圓滿結局」的期望:失蹤事件令學校幾近瓦解,沒去野餐的女學生自殺,校長也在吊石坡跌死。人既然找不到,故事的其他元素亦已終結,影片可以畫上句號。

《尋人》以三藩市華僑社會做背景,失蹤的人叫陳雄,拿了主角兩叔侄的錢後來不知所終;叔侄找不到陳雄,尋人亦不是影片的主旨。《尋人》片長七十幾分鐘,只是《迷情》的一半多一點。找不到人,無可避免會面對像《迷情》的樽頸,最後陳雄的女兒把錢還給兩叔侄,說爸爸走了。觀眾也好,兩叔侄也好,都感覺到應該是有人自掏腰包,打發他們走。錢拿了,尋人的目的已解決,影片的主旨(華人難以融入美國社會)重複一次,故事便完了,或「中止」了。正因為影片從開頭已經把移民的主題確立,觀眾可以不把尋人當成電影的意義,所以這個「中止」式的結局不難接受。


炸彈或熄滅

《人間蒸發》是任何「真假紀錄片」的系列不能不選的一部作品,將紀錄及劇情、虛與實混淆是其最大成就。影片和《迷情》一樣,先尋人,然後失蹤者的未婚妻愛上幫他尋人的演員。《人間蒸發》經典一幕,是未婚妻與姊姊在房間對質,繼而導演一聲「拆景!」才見到房間只是在片廠搭建,之後轉到街頭,當著路人再一次對質,也是口同鼻拗,導演重複「真的不一定是真」的主旨,影片便完。

兩姊妹之所以對質,是因為有靈媒聲稱姊姊把未婚夫殺死,片廠搭建房間一場,無疑是 coup de theatre,如果影片代表真假難辨,連靈媒的爆料也不真確,因為據稱她也是由導演安排的。靈媒爆出「真相」,繼而姊妹對質,就像炸開死胡同的炸彈。在這轉捩點前,「真假難辨」的主旨難以察覺,令人懷疑導演不是為了說明「真假難辨」而拍《人間蒸發》,而是用「真假難辨」為電影埋尾,但從歷代觀眾反應來看卻很奏效。

《迷情》的結局就沒那樣爆炸,繼續以火作比喻,Sandro 及 Claudia 的感情,就像推動劇情發展的柴,他們的感情轉淡,火也慢慢熄滅。如果 Anna 的屍體真的出現,就能把電影帶到一個結局。但我們說《迷情》的結局是開放式,其實未必準確。

先前筆者以「畫上句號」、「中止」及「埋尾」去形容《吊石坡的野餐》、《尋人》及《人間蒸發》的結尾,就是想說明「完結」的不同可能。你可以說《迷情》的 Sandro 出軌、含淚及安慰是一個反高潮,但與《人間蒸發》放炸彈製造高潮、繼而埋尾相比,安東尼奧尼的手法,就像向快要熄滅的柴火呼一口氣,火光最後一閃才熄滅。Claudia 說出「之前我怕她死了,現在我怕她沒死」,加上 Sandro 的懊悔,才是真正道出找不找到都沒關係的重點,因為 Anna 是生是死,他們都會無地自容,這結局其實沒想像般「開放」。

《迷情》首演時的負面反應,並非絕無道理,但影史似乎把這些反對者,當成否認真理的蠢人。另一方面,對《迷情》的讚譽又有否讚錯、看錯?今次把四部尋人經典一起看,發覺別人欣賞《迷情》的理由,跟筆者的很不一樣:例如「沒故事就是故事」(怎能說《迷情》沒有故事?)、現代主義的開端(筆者認為電影語言的實驗,遠比文學的實驗落後),或水乳交融的情慾(你為了這些入場嗎?)等等。不是要把經典打倒,但我們可否理智一點、少用一些「主義」去欣賞經典?

【原載2013年5月10日《大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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