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維特的趣味──《莎蓮與茱莉浪遊記》



利維特的這部「神作」,好像水果糖。電影前半段,飽和明麗的色調帶出了童話般酸甜的味覺。莎蓮和茱莉在巴黎街頭追逐嬉戲,鏡頭也調皮地從不同角度一起律動,連環境聲音都玩興十足。她們在公寓、圖書館等場景中恍如即興表演,充滿怪誕喜劇的吸引力。互換身份,相互瞭解,幾番漫不經心的嬉戲,逐一調侃了歌舞、愛情、懸疑等類型敘事的陳舊保守,紀錄片的風格點綴其間。這敘事的快樂卻不由性來完成。利維特的電影世界中,常規欲望不是刺激所在,真正的刺激蘊藏在與欲望的距離之中。《不羈的美女》(1991)畫家把畫作封在牆壁裡,於是取消了欲望的句號。莎蓮和茱莉的遊戲也不會停止,你追我逐、你中有我的關係因為含混,所以無限了。


利維特把顛覆藏在糖果中。不僅僅是顛覆荷里活傳統敘事,還推翻了童話、性別等紮根於集體意識的藩籬。電影中段,魔法糖果幫莎蓮和茱莉打開了「鬼屋」之門,她們要從三位大人的愛情關係下救出一位小女孩。如果說兩位主演身兼編劇的創作方式奠定了角色的神采,那利維特借用亨利詹姆斯小說《The Other House》中的鬼屋去延展莎蓮和茱莉的遊戲,則是整個敘事結構的神來之筆。茱莉的公寓洋溢著生命力,鬼屋作為對應,瀰漫著死亡的氣息。莎蓮和茱莉在鬼屋的經歷,戲仿荷里活經典敘事。這裡有布爾喬亞式華麗的陳設,女人間無休止的爭奪、探險、謀殺。鏡頭不再律動,所有人物都以僵硬的肢體動作吞吐著壓抑的氣息。

鬼屋就像是死亡童話的寄居之所,有帥氣的父親、下毒的女人和快要窒息而死的小女孩,他們都面目模糊。小女孩是莎蓮和茱莉的拯救對象。別忘了,她們都有心愛的玩偶,她們吃水果糖,她們世界裡的男人甚至分辨不出戀人真假,她們是顛覆的女騎士。如果能救出小女孩,也就能讓玩偶獲得生命。利維特選擇童話和性別來開刀,從顛覆敘事的技巧推進到顛覆敘事的原型。人類早期的童話原型劃定了敘事的疆土,電影敘事的誕生無非是在這塊疆域上建造出更恢宏的堡壘。利維特不要男人,而是讓女人、小女孩、糖果、魔法衝破重重傀儡,打開敘事的無限空間。


趣味遠遠不止這些,就如同莎蓮和茱莉的故事中遠不限於一種可能。利維特一如既往,取法乎上。他馴養觀眾的方法,從不娛樂(妄圖從艾曼紐琵雅的裸體中獲得愉悅的觀眾想必有過慘痛的經歷)。莎蓮和茱莉每次分開造訪鬼屋,只能獲得如夢似幻的記憶片段。這些片段大致重複,卻在節奏或內容上有分別。觀眾於是被邀請進入創作層面,在一次次片段中拼湊出自己的版本。這就與兩位主演參與編劇的方式奇妙地吻合了。茱麗葉芭杜(莎蓮的飾演者)就說過,她與多米尼克拉布里埃創作劇本的方式就是互相講述昨晚做過的夢,然後再琢磨出下一步的故事。

利維特的電影總能提供歷經魔法般的觀影經歷,醍醐灌頂,或怔忡不已。借兩個女人的浪遊故事,他把創作的權力釋放給演員,又交到觀眾手中。這是創作的創作,敘事逃出鬼屋,自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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