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杜維威的《舞會請帖》



杜維威(Julien Duvivier)的遺作《起死回生》(Diabolically Yours,1967)在香港公映的那一年,剛好是我開始成為影癡的一年。那時,我當然不知道他是法國影壇的重量級人物,我是衝著年輕俊俏的阿倫狄龍去捧場的。印象中,那是一齣拍得不錯的犯罪片,在法國人來說,是典型的黑色電影(Film Noir)。

1895年,電影這門藝術在法國誕生了。翌年,杜維威這位電影先鋒人物也在法國的里爾出生了。他是法國默片時期三大導演之一,與尚雷諾亞(Jean Renoir)齊名。他比雷諾亞年輕兩歲,但更早出道,1919年就拍了第一齣劇情長片,那時不過二十三歲。


1937年是杜維威事業的巔峰,雷諾亞拍出驚世之作《大幻滅》(Grand Illusion),他亦完成了兩齣膾炙人口的傑作:《逃犯貝貝》(Pépé le Moko)和《舞會請帖》(Dance Programme)。《大幻滅》跟《舞會請帖》一同角逐1937年的威尼斯影展,最後由《舞會請帖》奪得最佳外語片獎項。

多得昂利朗格拉瓦(Henri Langlois)和法國電影資料館(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多年來的努力,許多老片子都得以重現當年的光芒。今年的「法國五月」,就以杜維威1930年的默片《婦女樂園》(Ladies' Delight)作為電影節目的開幕電影,而且還有現場真人伴奏,重演二、三十年代黑白默片的風釆。

今天重溫《舞會請帖》,你會驚訝於杜維威電影技法的前衛,以及他駕馭演員的功力。故事說丈夫剛去世的姬絲汀,為免睹物思人,徒增悵惘,決定清理丈夫的遺物。就在處理丈夫的信件時,冷不防一個塵封已久的舞會請帖忽然曝光。請帖是姬絲汀十六歲時收到的,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出席的舞會。請帖寫滿當年一批年輕小伙子的名字,順著他們與姬絲汀跳舞的次序排列,有許多是她陸續約會並開始交往的男朋友。

隨著華爾滋音樂的迴盪,當年舞會的歡愉和盛況,一一奔來眼底,花樣年華,歷歷在目,恍如昨日。杜維威以一組溶鏡和慢鏡,重現一排穿著黑色禮服的男士,向一排身穿白色舞裙的女子邀舞,然後眾人翩翩起舞的動人時刻。姬絲汀決定重訪昔日曾經信誓旦旦,說過「愛你一生一世」的舊相好、舊情人,也好藉此撫平喪夫的悲痛,甚至排遣惱人的寂寞。

姬絲汀出訪的第一位舊男友是喬治。女傭人應門,姬絲汀道明來意,女傭人說喬治已不在人世,並用手勢表示女主人腦筋有問題。喬治的母親請姬絲汀進屋坐,說喬治很快便回來,然後靜悄悄向姬絲汀暗示,女傭人的腦筋有點問題。三兩個鏡頭,便已經製造出詭秘而懸疑的氣氛,把觀眾深深吸引住,顯出大師風範。

但好戲尚在後頭,姬絲汀逐一走訪舊愛,看到的卻是人生的苦澀,生命的無常。《舞會請帖》這個片名,看起來像是浪漫的愛情喜劇,但意外地,居然也是一齣頗為黑色但卻深刻動人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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