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蒙克》從畫作到政治



彼德霍堅斯(Peter Watkins)的傳記片《愛德華蒙克》(Edvard Munch)片長三小時,集中探討他32、33歲前的創作及心路歷程。這是無可厚非,即使蒙克享壽80,並且創作到最後,但《吶喊》在他30歲前創作,而他大部分名作都是在40歲前完成。


蒙克在1892年往柏林發展,他常到的酒館別名為「黑豬」,名字由瑞典劇作家斯特林堡(August Strindberg)所改,除了德國人,也是一眾住在柏林的北歐文人聚腳點,斯特林堡暫居柏林時,是他們的中心人物,蒙克對他甚為敬重,有如父親。影片指出蒙克在這段柏林時期達至藝術的圓滿,而促成這個高峰的催化劑又是一個女人。

Dagny Juell 和蒙克是世交,她隻身來到柏林讀音樂,很快就和蒙克相戀,也為他做模特兒,《聖母像》(Madonna)是其中之一。畫中的裸女在享受性愛,但頭上卻有一道神聖光暈。「黑豬」的一眾文人及知識分子推崇道德解放及「自由戀愛」(即是自由性愛),Dagny 奉諸實行,人盡可夫。男人口裡說「自由」,實際是難敵人性,為了 Dagny 爭風呷醋。蒙克畫了一幅女子親吻男人頸項的畫,屬於「黑豬」圈子的藝評家 Stanislaw Przybyszewski(他後來娶了 Dagny)擅自將畫題改成《吸血鬼》(The Vampire),蒙克沒有異議。

在片中蒙克一邊為了 Dagny 感到嫉妒,但畫面卻不斷出現 Millie,蒙克日記所載,他對 Dagny 的愛及恨,反而將他對 Millie 的回憶釋放。感情上的迷惘,保守藝術界及祖國對他的打壓,驅使他將個人的憤怒、不安、悲傷於畫作上釋放,於是產生了《絕望》(Despair)、《吶喊》及《焦慮》(Anxiety)等名作。之後蒙克多次把不同畫作連成順序觀賞的係列,冠名《生命的飾帶》(Frieze of Life)。

蒙克以音樂作比喻,《生命的飾帶》會有一個「共同音符」串連各幅畫,其實霍堅斯這部傳記片也可作如是觀,「共同音符」就是 Millie。影片以蒙克對她揮之不去的回憶作結,配樂是小提琴樂曲《愛之禮讚》(Salut d'amour)。對 Millie 的回憶,以及蒙克姐姐因肺癆吐血的片段,不斷在影片中閃過,這種手法也類似古典音樂中的「固定樂思」(idee fixe)或「主題動機」(leitmotif)。

歷史即是現在

《愛德華蒙克》頭半小時最特別的地方,可能是導演勾勒當時挪威的階級懸殊,以及比西歐落後的勞工待遇。蒙克生長於安穩的中產家庭,但和他同年紀的窮家小孩卻要做工養家,影片指出當時挪威三分一的勞動階級是童工,他們往往要一天工作15小時。影片以女僕邀約蒙克幽會開始,片中沒有提供參考資料,但這是當時歐洲中產家庭的常見現象,有些家長會鼓勵甚至要求女僕作少主的性啟蒙對象,以免他們好奇嫖妓而染上性病。導演再用女僕的同齡朋友帶出窮家少女賺不夠錢,而去兼職做妓女。政府對妓女嚴加規管,片中拍出警察或官員欺負妓女,足見當時社會的偽善,這種社會實況,和同輩畫家克林姆(Gustav Klimt)的維也納(Vienna)甚為相似。

還有父權社會對女性的壓迫,片中指出周日中產夫婦逛街後,丈夫「會回家或上酒館」,妻子「會回家」。Millie Thaulow 和片中一些中產女子,通常都會在20歲左右嫁給大她們10年或更多、事業穩定的男人(通常是醫生、律師之類),這種家庭模式往往造成少婦的寂寞難耐。片中提及蒙克的弟弟 Andreas 從醫,他也是在30歲時娶了22歲,但智商只得12歲的妻子,Andreas 結婚半年後便感到厭世,再過三星期因肺炎病逝。

蒙克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時,常與無政府主義者 Hans Jaeger 來往。《愛德華蒙克》的電視原版較多對 Jaeger 的思想,以及 Jaeger 如何影響蒙克父子關係的描寫。Jaeger 主張解放女性,電視版有人讀出他被禁的小說的一段,說的是書中主角和未成年少女偷情的經過。男性想解放女性,但動機成疑。蒙克和斯特林堡及「黑豬」圈子的交往也在電視版較詳細,但電影版保留了斯特林堡的大男人思想。霍堅斯在1994年以錄像拍了斯特林堡傳記片《自由思想者》(The Freethinker),會進一步闡述斯特林堡的兩性觀,以及他和第一任妻子的關係。《自由思想者》片長四個半小時,筆者覺得題材及拍法不及《愛德華蒙克》有趣及易看。


社會即是政治

霍堅斯的 Docudrama 手法,能將觀眾帶到歷史之中,不過你會問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挪威社會和我們會有什麼關係?或者1974年的觀眾會較為接近。Hans Jaeger 及「黑豬」圈子提倡「自由性愛」,上世紀六十及七十年代的歐美社會又有性解放潮流。蒙克時代的男人表面上男女平等,實際上還很大男人,現在又何嚐不是?霍堅斯在拍攝 Jaeger 圈子的「訪問」片段時,叫女演員(都是業餘,甚至沒演過戲)談自己,而不是角色的感受。霍堅斯的挪威語不靈光,拍攝時根本不知她們在說什麼,剪接時透過翻譯才知,角色及演員相隔一百年,說的兩性角力沒多大分別。

霍堅斯在《自由思想者》更直接將古今比對,甚至正面衝突。例如會有飾演導演的人,大罵飾演斯特林堡的演員,說他是很自私的男人,對妻兒殘忍。又有一眾穿上古裝的演員,跟現代觀眾辯論。霍堅斯更會藉著《自由思想者》表達對當代媒體集中在「傳媒大亨」手中之不滿,片中提及在斯特林堡的瑞典,國王為了壓抑自由派報章的影響力,同時資助保守派及極左份子的報章,從兩路向自由派開展傳媒戰。

霍堅斯不分開人生、藝術及社會的關係,令他的作品有很強的政治意識。電影或藝術作品「政治」與否,不在於它們是否明言支持什麼政黨,或要什麼政府倒台,只要令受眾因為作品而對自己的世界作出反思,甚至不滿,就已經構成一種政治性質。

最後想問一個從《自由思想者》啟發的問題,片中提及斯特林堡寫《瑞典人民》(The Swedish People),以庶民角度寫瑞典歷史,力圖推翻帝王史觀。蒙克在1889年起獲得政府數年的資助出國深造,公帑是自己生出來的,還是勞動者的血汗?《愛德華蒙克》越是描寫勞苦階層,越是帶出精緻藝術的階級特質,即使影片沒有談及這個問題(因為根本和蒙克的創作無關),但霍堅斯作品的煽動性及政治含意,可能超乎作者的意圖。

【原載2014年7月4日《大公報》】

參看:
Docudrama 先鋒霍堅斯剖析蒙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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