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者復活──德萊葉《諾言》



馮特爾(Lars von Trier)是現今國際最知名的丹麥導演,上一位能在世界電影史留下重要足跡的丹麥導演,非德萊葉(Carl Theodor Dreyer)莫屬。馮特爾視德萊葉為偶像,代表作《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痛》(Breaking the Waves)便是以德萊葉《諾言》(Ordet)作模範。《諾言》本月會在港上映兩場,這除了是德萊葉名作之一,更是宗教電影中的一部經典。


《諾言》改編自丹麥劇作家 Kaj Munk 的戲劇,其實「諾言」一字不是最好的翻譯,多少來自間中會用到的英譯片名 The Word,「I give you my word」是「我應承你」,但 Kaj Munk 的戲劇原名《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出自聖經《約翰福音》(Gospel of John)第一句,這句的中譯為「太初有道」,待會再談這個「Word」的含意。

故事發生在上世紀二十年代的丹麥鄉間,富農 Morten Borgen 非常虔誠,出錢出力支援當地教會,令村裡的宗教氣氛濃厚,但他三個兒子似乎遺傳不了他的虔誠。長子 Mikkel 雖不至於脫離教會,但心裡其實不信神。次子 Johannes(約翰)頗具慧根,父親吩咐他去讀神學,望他學成歸來,為村莊帶來新一股宗教熱誠。可惜他讀神學,反令他對信仰起了懷疑,想透過齊克果(Kierkegaard)哲學釋除煩惱,最後變得瘋瘋癲癲,自稱耶穌,每天都向著田地,斥責世人不再篤信耶穌。

三子 Anders 有了心上人,可惜女孩的父親、裁縫 Peter 卻是 Morten 在宗教上的死對頭。Peter 的宗教觀帶有強烈的清教徒色彩,他覺得人類即使信神,他們仍是充滿罪惡,只能時刻懺悔,直至死的一天,之後便能上天堂。Peter 與同路人成立了新教派,逐漸吸納村民,在他們的心目中,覺得人可以享受生命、做快樂基督徒的 Morten,根本不是真正的基督徒。

耶教基礎在復活

Morten 三個兒子只得 Mikkel 成了家,他和 Inger 結婚八年,恩愛如昔,育有兩女,Inger 懷了孕,希望終於能為丈夫添丁。Inger 是家中唯一和 Morten 一樣虔誠的人,她知道丈夫心裡無神,仍希望他一天能找到信仰。Anders 斗膽向 Peter 提親,Peter 開出條件:Anders 要加入他的教派。Morten 不甘兒子受辱,上門和 Peter 理論,吵到要動手。Peter 聲稱上帝會為 Morten 帶來磨難,來令他覓得真理。就在此時,Inger 難產,生命懸於一線。這是上帝對 Morten 一家的考驗,還是給全村人重拾信念的契機?

《諾言》建基於在西方文化不可或缺的基督教教義,沒有這個背景的觀眾,尤其是中國人觀眾,很難光以「心靈」、「靈性」等概念去了解影片。宗教電影、或更準確一點、基督教電影如《諾言》、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的《犧牲》(The Sacrifice)、英瑪褒曼(Ingmar Bergman)的《冬日之光》(Winter Light)、篠田正浩的《沉默》、布烈遜(Robert Bresson)的《鄉村牧師日記》(Diary of a Country Priest),以及皮亞勒(Maurice Pialat)的《撒旦太陽之下》(Under the Sun of Satan)說的信仰問題或信念危機,絕不是主角做不做基督教徒那麼簡單。基督教的神是看不見聽不到的,那麼如何去信?再虔誠的人也難免心存懷疑。

基督教與猶太教之歧異,在於基督教最重要的基礎,是耶穌為世人而死,但在三天後復活,猶太教根本不信「救世主」已經來臨。亞當及夏娃在伊甸園偷吃禁果,為人類帶來的原罪,因為耶穌的犧牲而被赦免,到世界末日,所有死人都會被復活,在審判之日決定能否上天堂。「信」耶穌或「信」基督教不只是「入會」這麼簡單,而是不但「信」耶穌能復活,更信凡人都能復活,神跡不只是寓言,更不是遠古才能發生的事。


殊異宗教觀縮影

耶穌釘十字架前,曾將死去四天的拉撒路復活,聖經四部記載耶穌事跡的福音中,只有《約翰福音》記載此事,為《諾言》帶來圓滿句號的二子叫 Johannes,並非偶然,約翰也是十二門徒中耶穌最寵的那個。復活是神跡之最,信教容易,但你會不會相信自然定律都能扭轉,令死人復生?所以基督教信仰或信念之最高體驗,在於是否真的相信神能令死人復生,便是《諾言》中心思想。《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痛》之所以和《諾言》一脈相承,就是女主角 Bessie 相信她做淫婦,最後心甘情願被變態水手虐殺,能將半身不遂的丈夫帶出鬼門關,更能令他站起來。丈夫出海埋葬 Bessie 那場,從天國傳來鐘聲(Bessie 的教會嚴禁響鐘),便是馮特爾版本的神跡。

《諾言》表面上是發生在偏遠鄉村的故事,實際是各種宗教觀的縮影。Mikkel 堅拒不信、Morten 夠膽祈求二子能成為聖人,但願望成真了他卻不願相信。醫生以為科學昌明,能和死神角力,實際上上帝旨意根本不是凡人可以匹敵。Peter 信奉那種幾近自虐的宗教觀,自以為掌握真理,實則和教義背道而馳。既然耶穌已為你清洗罪行,你又何須難為自己?Peter 的姓氏為 Petersen,「彼德」都不行,他的想法和否定耶穌無疑,正如聖徒彼德三次不認耶穌。

至於《諾言》和「The Word」或「太初有道」的關係,在於聖經內的神跡,並不重視祈求者做了幾多儀式,祈了多久的禱,誠心相信,說一句便成。摩西(Moses)帶猶太人離開埃及,在沙漠要給人民喝水,最初聽神的吩咐用木杖敲打岩石,敲出水來,有次神叫他問岩石出水,摩西不聽,堅持用木杖敲,後來被神罰他不能進入家鄉,在入口前去世。神跡用言語便能實現,《諾言》的神跡亦如是。

構圖、移動、再構圖

德萊葉將原劇三分之二的對白刪去,仍拍出一部兩小時的電影,但全片只得一百一十四個鏡頭,平均每個鏡頭超過一分鐘,更有些鏡頭長達六、七分鐘。德萊葉的長鏡頭技法,避開了將話劇拍成電影,會將之變成欠缺電影感的「罐頭戲劇」,但又保留了現場觀劇的張力。劇情發生在屋內,客廳接近正方形,但在德萊葉的場面調度下,這個極其侷促的空間,就像可以無限伸延。

在這些極長鏡頭中,德萊葉往往將鏡頭鎖定在一兩個在對話的人物中,其他人物進場或開口,德萊葉不用剪接,將攝影機轉向,構成另一種角度,令你感覺不到像是在同一座位中,用同一個角度去看戲。在四、五十年代,除了德萊葉,歐洲影迷最容易看到運用這種「構圖、移動、重新構圖」長鏡頭的導演,應該是溝口健二,或能解釋溝口為何在法國或《電影筆記》(Cahiers du cinema)影評眼中,地位遠超其他日本導演如黑澤明或小津安二郎。

解釋德萊葉長鏡頭的奧妙,是希望讀者觀看《諾言》時,不要輕易以為德萊葉是個悶蛋導演,死都不願剪接。而對《諾言》的宗教背景大寫特寫,是因為電影對理解《諾言》不可或缺,信不信基督教不是關鍵,但不認識基督教教義,任何解讀只是誤讀。

【原載2014年5月16日《大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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