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cudrama 先鋒霍堅斯剖析蒙克



挪威畫家愛德華蒙克(Edvard Munch)1893年的畫作《吶喊》(The Scream)不但是他的代表作,也被不少人視為最能代表現代人躁動不安的藝術品。不單是畫中人物掩耳尖叫,就連他的周圍都在流露強烈的情緒。他所處橋樑的線條筆直得像利刀,橋下的河流洶湧的流動,天空是橙紅色,甚至可以說是血紅色,血紅天空暗藏字跡:「此畫瘋子才畫得出。」


或者是1895年版本的《憂鬱》(Melancholy),畫中人抱腮還不夠,他身旁的景色都滿布愁緒,主觀情緒與客觀現實合而為一,換一個角度,就是主觀情緒強烈到一個地步,連外邊的世界也被情緒淹沒,沒有主觀及客觀之分。蒙克說過:「大自然不單是眼睛所見,也包含著靈魂裡頭的模樣。」他在1889年的「聖克勞宣言」(St. Cloud Manifesto)宣示他的藝術觀:「我不想再畫人在室內讀書或縫衣,我要畫活生生的人呼吸、感受、受苦及愛。」

英國導演彼德霍堅斯(Peter Watkins)由挪威及瑞典合資製作的電視作品《愛德華蒙克》於1974年分兩天首播,共長三個半小時,後來他將影片修剪成差不多三小時的電影版本,1976年上映,香港觀眾將會看到的是電影版本。蒙克是長壽的畫家,足八十歲而終,霍堅斯所拍攝的傳記片雖有相當長度,但集中描寫蒙克創作生涯中最重要的十年,而這段時間已包括了上述兩幅名畫。影片結束時,蒙克尚有近五十年的壽命。

一分鐘盡見主題

藝術家的人生及創作往往相輔相成,互相滋養,縱使兩者沒有必然的關係。藝術家傳記(書本)、紀錄片、傳記片,或多或少都會探討藝術及人生的關係,而三種媒介表面上容易分辨,實際上界線模糊,要談幾多人生,談幾多創作,將人生及創作拉上幾密切的關係?有幾多重構,有幾多紀實,要有幾多戲劇甚至娛樂成份?恐怕沒有確實的答案。霍堅斯於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英國作品《The War Game》及《Culloden》肆意打破紀錄及虛構的界線,《Culloden》將一場古代戰役當成現代新聞片般拍攝,登場人物會接受訪問,猶如令觀眾超越時空,置身歷史現場,紀錄片及劇情片糅合成 docudrama。如果說傳記片是一個類型,霍堅斯在《愛德華蒙克》為這片種帶來新的突破。

霍堅斯無意從蒙克出生開始說他的故事,他亦不採用倒敘手法,由垂垂老矣甚至臨終的畫家回顧一生。影片一開始(電影及電視版都一樣),是少年蒙克早上穿好衣服,女僕為他收拾床鋪,她忽然靠向蒙克耳邊,約他夜間幽會,蒙克有點驚訝的面向鏡頭,好像不相信自己的好運。下一個場面,一個少女在床上吐血,接著就有一個男人以「現在式」向我們解釋,肺癆在 Christiania(挪威首都奧斯陸 Oslo 當時的名稱)肆虐,尤以貧民區最為嚴重。鏡頭再轉,一個窮家庭接受訪問,道出生活的慘況。僅僅一分鐘,霍堅斯便帶出了影片三個重要主題:男女關係、死亡,以及十九世紀末挪威社會狀況。

蒙克生長於中產家庭,父親是醫生,母親在他幾歲時因肺癆離世。跟蒙克感情最好的姐姐 Sophie 也在十五歲因肺癆而死,蒙克自己亦曾在十二歲染過肺病,差點沒命。蒙克出道時,經常繪畫當時流行的「枕頭畫」,即以描繪病人或臨終景象做主題。片頭的吐血片段,拍的是 Sophie 之死,這個鏡頭會連同蒙克小時吐血的片段,不斷在餘下的三小時重複(電視版重複得更多),代表死亡是蒙克揮之不去的陰影。Sophie 之死會在蒙克日後畫作反覆出現,包括1885年的突破之作《病小孩》(The Sick Child)。


迷戀有夫之婦

鋪排《病小孩》的創作經過時,帶出了影片的女主角,蒙克一生最愛 Millie Thaulow。她是有夫之婦,比蒙克大幾歲,丈夫又大她差不多十年。霍堅斯在影片所賦與她的形象,是一個成熟有主見的女性。蒙克有寫日記的習慣,他在日記中以「Heiberg 太太」的稱呼掩飾 Millie 的身份。蒙克與 Millie 是親戚,他倆在1884年相識,翌年暑假燃起愛火。不過 Millie 堅持和蒙克保持距離,令想將關係變得更高調的蒙克很不是味兒。

蒙克越追,Millie 越躲,令蒙克傷痛欲絕。影片將蒙克繪畫《病小孩》和他的戀情並置,而霍堅斯讓我們看到這段戀情對畫作的影響,並不是從無到有,真正重要的是隨著戀情逐漸變得醜惡,蒙克逐漸將畫的細節減少,而且令餘下的部分變得粗糙。去到蒙克最痛苦的時候,他簡直在「襲擊」作品,以不同利器及畫具刮出一道道傷痕,完成的作品就像被蹂躪,將痛苦的內在心境帶到外在世界。導演故意用最大聲及最緊貼的收音,蒙克每一下筆觸,都構成刺耳的噪音。

有霍堅斯的研究者指出,導演將「Heiberg 太太」的身份曝光,改變了日後蒙克研究的方向。不過筆者並不覺得霍堅斯真的是第一個發現「Heiberg 太太」是誰,似乎是其他研究者不想將蒙克的私生活放得那麼大而已,不過筆者傾向相信霍堅斯是第一個大膽將 Millie 和蒙克作品緊扣的論者。

影片亦為了《憂鬱》而描述另一段戀情,畫中人是 Oda Lasson 的戀人  Jappe Nilssen。蒙克同樣愛上了較他年長的有夫之婦,Lasson 和 Millie 一樣也是很容易發生婚外情的女人,Oda 和 Jappe 相戀時,她是蒙克恩師 Christian Krohg 的太太,而這段婚姻本來也是一段婚外情,出軌的是 Oda。Jappe 也想和 Oda 光明正大,但她不想。蒙克在《憂鬱》畫 Jappe 為情所困,同時代入了自己。另一幅名作《吻》(The Kiss)最特別之處是畫兩個人熱吻,但兩人的臉化成一個平面,全無眼耳口鼻。影片中屢次重複蒙克及 Millie 在黃昏擁吻,背光拍攝,於是見不到他們的臉。

《病小孩》的劣評令蒙克沉寂了兩年,他在1889年一次過展出了自己的所有作品,雖然再次受到酷評,但也為他帶來一筆獎學金,供他出國研習。他先到巴黎,但卻在那兒收到父親病逝的消息,上述的「聖克勞宣言」就是在巴黎寫的。另一幅重要作品《聖克勞之夜》(Night in St. Cloud),畫一個人在漆黑的房間觀望夜景,人物的黑與房間的黑混而為一,漆黑的房間即是漆黑的心境,只有一點紅色讓我們見到他在抽煙。蒙克於1892年轉到柏林,他在那兒會經歷他最重要的蛻變,當然也和女人有關。

【原載2014年6月27日《大公報》】

續:
《愛德華蒙克》從畫作到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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