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延伸的女子命運

都說張愛玲的作品特具電影感,大家都夢想拿它來拍電影。然而,在把文字轉化成聲畫的過程當中,會有甚麼失落了,又會有甚麼誕生?許鞍華的《半生緣》又是怎麼樣的一次嘗試?

愛張愛玲作品的人就如張愛玲的文字,骨子裡都隱藏著苛刻。碰到她的作品所改編的電影更難不抱有期待。大家對她太熟悉了,她的語氣口吻,她小說裡的人物和場面,大家心裡都早有具體。銀幕上別人的演繹,總不及自家想的那樣通透。

但是改編電影根本是新的創作,不能對照記般和原著併在一起試圖圈出不同的地方,然後宣佈電影這處那處不忠。電影和文字固然各有獨特,誰也不能完全代替了誰,可是改編者的志願和心思大抵更具決定性,決定這部改編電影的新面貌。

拋開張愛玲文字的幽靈,把《半生緣》當作一個純粹的故事來看,目光從主人公們的心肝轉移到他們的身上,看到的會不會是另一番光景?轉折半生,曼楨與世鈞、翠芝與叔惠、曼璐曼楨與豫瑾鴻才本身就是引人入勝的素材,經過過濾、刪減,還是蠻有看頭的。

減低人物的複雜性,給每人一個清晰的個性和位置,誰也不能否認《半生緣》是個親切平易得多的故事。

然而,在這樣一個純粹的通俗劇格局當中,許鞍華的文學觸覺也並非不存在。紅手套當然是很顯眼的心思,獨白的運用在這裡也竟發揮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在故事的段落間讓主人公說一下總結,反省、抽離的況味是從來沒有在張愛玲的原著中出現過的,又或者這樣說,張愛玲從沒有想過要把這些話說清楚。

「我從來認為自己和姐姐是不同的,可是現在才知道,自己一直走在她的後頭。」(大意)曼楨的這一段獨白,在點明姐妹關係之餘,也引申到了故事裡潛而不發的佈局。女子的命運千差萬別,等待男人領她出走,卻原來是走著同一樣的路。曼楨和曼璐的際遇糾纏不清,互相伸延,曼楨和翠芝又何嘗不是?

銀幕上的《半生緣》的確還有許多的強差人意。男女間的情感交流總是有心無力,曼楨與世鈞倒可借助道具、場面,叔惠與翠芝的有話不好說就更注定要變成尷尬場面,拖著故事的後腿,電影中過多的半身特寫,大大削弱了人物之間的交流,卻有可能是避重就輕的權宜之計。以上這些,而非對原著的「不忠」,才是《半生緣》的真正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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