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風土—— 簡談小川紳介的電影

小川紳介的紀錄片從來不易看到,這次影意志辦的獨立電影節找來其中7 部(總數18),在藝術中心的放映連場爆滿,是影迷餓小川電影久了的結果?

某夜的映後座談,嘉賓黃愛玲及馮艷(小川紳介《收割電影》一書的翻譯)都對高朋滿座感驚訝,看上去盡是年輕的臉孔。馮打趣說小川在香港比內地更受注目;黃回憶說電影節歷來放過兩次小川紳介的電影,第一次在1988 年,當時小川也來了。但太空館的放映廳最後只剩下寥寥幾人,主辦者非常尷尬。

倒是小川很開豁,還提議去喝咖啡,一幫人聊得很開心。

小川紳介的電影再受追捧,多少是這些年社會矛盾愈趨激化的結果。看他的《三里塚》系列,很難不想起香港的菜園村,六七○年代的反成田機場就像年前我們的反高鐵運動。不是說耐看的電影重溫都有不同意義?經過菜園村一役,香港觀眾似乎更明白《三里塚》的世界。作為文獻,作為抗爭的參考,小川紳介的電影都很有意義。

與菜園村抗爭不謀而合

當然還不只這些,小川的電影還看出城市生活的局限,這涉及我們每一個人。他是個滔滔不絕的傢伙,不住思索、推敲,才思敏捷,同時也很會自省。讀他的《收割電影》,更多是電影拍攝以外的思考。小川有句話很好,他說: 「我們成為電影導演以前,首先是活在世界上的一個人。」

拍紀錄片始終不同故事片,很多時候不在掌管之內,拍攝的對象也是活生生的人。小川說他們開始時並沒準備在三里塚待7 年這麼長時間,他們預備了劇本及計劃,到了現場始發覺不管用。他們最初擔心警民衝突會破壞器材,購置了一輛車,在窗子裝上鐵絲網,準備在「裝甲車」的保護下拍攝,但很快就放棄不用了。若看了是次選映的《三里塚. 第二堡壘的人們》(1971,下圖),會發現他們就在兩陣對壘的最前沿,用的也不是遠攝鏡頭。

那當然非常危險,但只有這樣才能跟村民站在一線。

即是說,小川他們是慢慢學會的,他們的電影是無數隨機應變的成果。在《收割電影》中他提到城市及農村對「時間」的不同概念,「到了村裏漸漸不由自主地被村子的時間牽着走」。於是,他們的工作方法跟以前不同了,不能再時刻像鷹隼般尋找被攝對象。這種時間觀念一直伸延到電影中。電影節選映的三部《三里塚》,其實大部分時間都不是拍激烈的戰鬥場面——電視新聞也許只關心那些,但小川的鏡頭下是有血有肉的人。像1973 年的《邊田部落》就很靜態,拍的都是農民議論、生活、風俗(以蘿蔔製成陽具令人發噱)。

鏡頭很長、有耐心,有時一幫人在商討對策,思想膠着,鏡頭還在那裏,換了別人早剪掉了。影片末段,兩個少年獲釋回到村落,村民圍坐飲酒慶祝,鏡頭拍着其中一個的失落表情,一直抓着不放,與畫外歡暢的聲音形成強烈對比。

這解釋了為何小川的電影篇幅較長,長鏡頭是技法也是態度,是對人、生命最基本的尊重。比起漫長歷史的農業社會、文化,比起小川他們待在一個地方7 年或更長時間,我們看一部2 至4 個小時的影片,是如此微不足道!如果小川的電影令人睏,更多是觀眾生活節奏的問題吧。以這次幾部片為例,即使如科教片的《牧野物語.養蠶篇》(下圖)也趣味盎然,看得人忍俊不禁。小川看世情確有一套,沉着的鏡頭捕捉了生動有趣的人物,巨細無遺的養蠶操作顯示了經驗及智慧;沒料到農民還愛哼杜魯福《祖與占》的Le Tourbillon——別忘了小川也是個影迷呢。

小川他們在牧野時期還落田耕作,希望把耕種與拍電影整合,信念,藝術生命,生活態度連成一線。比起很多人做研究、拍電影的短期田野考察、突然關心,小川他們的長時間留守及「死跟」,除了更體現對受訪者的重視(打破了攝與被攝的支配關係),也解釋了為什麼小川的紀錄片如此與眾不同。10 年前有齣關於小川的紀錄片叫《Devotion》,台譯「解構小川紳介」,顧名思義就是談小川的奉獻精神。那影片滿好玩的,除了寫小川等人的孜孜不倦,也剖析了這種合作社、脫離文明的工作狀態的趣事,如工作人員如何解決性需要,小川班子的同志情誼等等。

包含風俗土地人情

《收割電影》一個經常出現的關鍵詞: 「風土」。讀着讀着,對了,這也是我們不知不覺間喪失的概念,我們今天談「風土人情」,只是在準備旅遊的時候,是「他者」的風土,心裏充滿獵奇。但我們的「風土」又是什麼?小川說: 「我認為風土是非常具體的事物。比如說地形,還有氣象,還有那裏的生產……我覺得如果把這些都割愛掉是很危險的。」

小川很喜歡侯孝賢的《戀戀風塵》,他回憶第一次見到侯,問的竟然是最後一幕爺爺站立的是什麼泥土,而侯孝賢真的答上了。「風土人情」我們說得如此不加思索、一點都不埋身,但裏面已包括風俗、土地及人情,小川的紀錄片對這些都很有所感。比起來我們的電影工作者又如何?

我們敬佩小川紳介,很喜歡他的電影,但別說今天,即使當時在日本他也是個異數(大島渚更說是個「奇蹟」)。除了不斷借貸,也有人主動資助他們。有觀眾會走來找小川,說我愛你們所有電影,這裏有350 萬日圓,請你們收下吧。小川在1992 年離世,他的拍攝組織在1999 年正式解散,欠下的債項雖沒法清還,但遺下的電影卻成了人類的寶貴資產。小川恐怕不會想到,他的電影會幾十年後在香港,巧妙地跟這裏的不公義現象、土地兼併契合,給我們帶來啟示,教人共鳴與感動。小川若泉下有知,會說「吾道不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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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