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後九七”情意結看九八電影〔節錄〕

1998 年是香港九七回歸後第一個年頭,如果我們以九七作為香港歷史的一個分水嶺,則在時間上可以將香港電影分為九七前電影和九七後電影。但如果從社會變遷以及群眾心態來劃分,則可以稱“前九七”電影和“後九七”電影,尤其是“後九七”電影,其所指並不單指在其放映日期,而且包括因九七問題而出現的各種回顧、意識和比較的種種電影題材。⋯⋯我之所以將這五部在香港曾上映的電影並置一起,原因是它們都同樣地對應香港回歸的大時代改變,尤其指出九七前後香港社會和人群的矛盾心境⋯⋯

(一)《愈快樂愈墮落》──同性/同地,相同/雙重身份, 異性/異地
《愈快樂愈墮落》最普遍的電影閱讀是從它所涉及的同志情慾題材去作出人際關係的剖析,但本人卻從本地/異地以及同性/雙重身份的角度來閱讀這部電影的意義。小哲和月紋的異性戀關係,以及小哲暗戀馮偉的同性戀關係,其實是暗喻台灣和香港的曖昧關係。而男主角馮偉更加是各方勢力(包括中、英、台)的慾望對象。⋯⋯片中的隱/顯同性愛猶如對“同一”血族的愛慕,使唐、馮偉、小哲陷於一種似乎兄弟/朋友/情人的海峽兩岸的血族情懷。片中一開始出現兩個角色(月紋和 Rosa)的邱淑貞,亦可理解為兩種香港命運轉變的身份⋯⋯最後一幕青馬大橋,⋯⋯那種情和景隱約說明香港的美麗是眾人的目標,保持其不變正是最珍惜它的做法⋯⋯關錦鵬這部電影在九八年上映,正好反映了一群樂觀人士的看法,香港的改變正朝向開放、高科技的新里程發展,回首(記憶)香港的舊情舊物,總有糾纏不清的痛苦。⋯⋯

(二)《玻璃之城》──成長、記憶、變遷的懷舊電影
⋯⋯〔張婉婷、羅啟銳的《玻璃之城》〕透過香港大學女生宿舍何東樓的拆卸一事,去重構一次香港大學生由七十年代(火紅年代)至九十年代(回歸年代)的改變。⋯⋯電影著力於用現在和過去交織出社會和人事變化的面貌,歷史在生活中的指導力量使導演寄望於懷舊和記憶的功能上,更有意寄情於下一代尋根的努力上,使香港的過去和將來可以構成一種連續。導演似乎對昔日光輝情有獨鍾,而且更直接批評部份香港失根的一代新人只懂賺錢,不懂歷史的弊病。⋯⋯相信張婉婷是刻意將私人記憶、歷史承續作為前瞻性的力量去寄望九七後的香港路向⋯⋯儘管在香港很多影評人對電影中將大學生活浪漫化,有不盡失實的指責,但對其以親身經歷來理解大時代的意義,仍有一定的感染力。電影更直接加插了九七年七月一日回歸日煙花匯演一幕,以說明新的時代開始;那種對新時代、新一代的寄望十分突兀,反而以煙花燦爛代表人生無常,也未嘗不可。

(三)《K.O. 雷霆一擊》──香港風情畫/黑幫/功夫片 混合的偽九七電影
徐克的電影,有很多時以古喻今,而且政治隱喻甚豐,可惜今次以進軍荷李活為前提的作品,竟然失準到一種B級功夫類型片的地步。電影雖然亦加插了九七年七月一日煙花匯演的片段,但卻只不過是用來接合黑幫匪徒“爆炸”的場景,九七回歸對徐克這部戲的作用毫無結構上的關連。雖然徐克在回歸的前後特意在香港各地取景,目的也只是配合獵奇式趣怪劇情⋯⋯,去拍一套迎合外國觀眾口味的功夫動作片。⋯⋯如果勉強要說九七回歸在徐克這部電影的角色,只有一樣,就是香港人其實對回歸大日子並不熱衷,回歸只是官方的特定排場,而普通人只把匯演看成是吸引遊客的節日而已。這裡說明在電影中賣弄九七回歸日的片段,並不能算是“後九七”電影,更沒有“後九七”情意結可言。

(四)《去年煙花特別多》──直接控訴九七回歸的嚴肅電影
《去年煙花特別多》的故事直接以一班退役的華籍英軍在九七回歸前後的遭遇,來說明某些人因受中英角力和香港政治改變下,而成為犧牲品。⋯⋯片名《去年煙花特別多》的諷刺意味更顯,在一片香港夜空特別忙碌之際,正是一班被遺棄的“中英孤兒”被殺的時刻。電影說明香港人像被母親遺棄的孤兒,由一個母親(英國)養大,在成長後卻要背叛自己的記憶,去認識另一個母親(中國)。⋯⋯似乎道出了香港人被迫和“過去”決裂,遺忘/失憶正是每個香港人集體面對過去的方法,努力求生變成是每個香港人最現實的問題。片中亦出現青馬大橋,然而迷失身份的男主角只是把心愛弟弟的遺物從橋拋入大海,高科技和大型基建只證明香港為要表示強勢經濟面貌的改變,卻導人走向不歸路。相信陳果是香港電影導演中最直接探討九七情意結的創作者,他對前後九七香港社會變化和個人命運作出無情的剖析。⋯⋯

(五)《中國匣》──假情假義說回歸
王穎的《中國匣》雖然在製作、地點和目標,都是直接指涉九七香港回歸,但整個故事情節和效果都非常東方主義色彩。⋯⋯故事的堆砌和人物的空白,並不能使人更深一層了解中、英、港三方面在九七回歸這個大前提的矛盾處境。這部電影徒有九七回歸以及煙花匯演的情節,但實在與九七問題掛不上直接關係。⋯⋯雖然是由香港長大的美籍華 人王穎所拍,但故事構思、製作人員和投資全都是美國和法國公司的,並不能代表是港產片,故只能算是西方電影眼中的香港九七,那種浮光掠影並不能使身在香港觀眾感受到真切的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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