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需要電影評論比賽

電影評論可以怎樣寫,大抵是一個影評人經常自問自省的問題。當然有些「影評人」眼裡只看見資料,例如電影用了多少錢拍;票房如何;拍攝過程中有甚麼內幕消息;導演的創作意圖怎樣(往往由其本人在訪問中透露)等等;把資料鋪滿一篇文章,對他們來說,便是影評。

對於評論來說,資料當然是十分重要的,沒有資料支持的論證,只是無根空談,甚至可能是信口雌黃,網上很多所謂影評便是這個模樣。意見和評論的最大分野是推論和舉證,有時要讓一個觀點成立需要臚列大量影片資料。對電影研究及電影史來說,資料更是不可或缺的元素,能好好鋪陳資料,讓它們「說話」,往往為我們提供極具價值的知識。

然而,資料需要鋪陳的框架和結構,也需要簡別、區分的標準,而結構和標準則往往由觀念而來,由理論而來。即使電影研究及電影史,也每每涉及重要名相的定義,不好好定義,有時便很難把特定材料歸諸其下。例如意大利新寫實主義,我們都曉得從《單車竊賊》、《羅馬:不設防城市》等電影說起,懂得從這些作品尋找所謂新寫主義的特色——非職業演員、反蒙太奇、實景拍攝、自然光使用、戰後歐洲的社會文化脈絡……可是,當我們問到那個根本問題時,便無法避免處理「寫實」 (realist)、「現實」(reality)、「真實」(the real)等觀念的內涵和外延,以至它們之間的異同。那個根本問題當然便是:「為什麼我們要把這些作品稱作新寫實主義?」(其實也便是新寫實主義電影的定義問題。)

事實上,正是法國電影理論家巴贊(Bazin)站出來,為新寫實主義電影作了一個「清爽」的定義。他認為,在新寫實主義作品出現之前,創作人大多只是透過電影去再現(represent)真實,但第昔加、羅塞里尼等人的作品卻是以真實為目的(aimed at real) ,因而,他們用序列拍攝、長鏡頭代替蒙太奇,生產出一種有別於前人的影象;巴赞稱之為「事實影象」(fact image)。有了巴贊這個理論框架,我們觀賞及處理新寫實主義材料時便更方便和感覺透徹。

電影研究及電影史如此,影評更不待言,沒有觀點和理論(起碼應用,最好當然便是發明了)的影評只是影話或導賞。好的影評往往有新的洞見,能對電影文本提供新的詮釋進路,宛如打開一扇新旳窗戶,讓讀者看到新的風景,並刺激他們進一步思考。

正因為觀點及理論如此重要,評論世界的豐足,其實有賴不斷出現新觀念、新看法;個別影評人固然須經常開動他/她的敏感度、思考力、理論能力,盡量發挖和發明電影文本符號,只是獨力畢竟有限,即使數十個孤獨的有心影評人各自在其符號範域「發功」,純粹的滙集始終不成氣候。之所以我們這樣急需一個管理得好的理性交流平台;這個平台可以是評選會議,定期的作品討論會,甚至是讀書組、影評比赛……

電影評論比賽,在香港來說,相較於徵文比賽、形形色色的文學獎,可說並不普遍流行。電影有評獎,影評為甚麼不可以?評影評,表面上有點別扭,然若視之為一種後設操作,不難發現其必要性。簡別影評之優劣,正好能突顯其各自所依據的理論分際,把相關操作一一搬到枱面、台前,清楚檢視。

當然,影評比賽之評判團,人選決定頗費周章,但正如電影獎項的評判團人選屢有爭議,我們不必因噎廢食。不完美的評審過程不能排除過程本身的進行。正如民主制度需要不斷的操作來完善自身,影評比賽也該有類似的發展因緣。

由香港電影評論學會主辦,第一屆全港電影評論比賽月前已截止,執筆之日還未曉得評審結果,然無論冠軍誰屬,我都希望這種比賽還會有第二屆、第三屆,一直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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