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家車上:從《烈火青春》開過來的「紅van」

事緣在4月12日晚我到西環屈地街電車廠出席《烈火青春》(1982)的戶外欣賞會映後談,《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以下簡稱《紅VAN》)剛剛上畫兩天,我隨便三言兩語比較了兩個年代這兩部香港片,那邊是紅van,這邊是電車,皆香港獨特的運輸工具。這邊是「大衛寶兒有甚麼得罪了你?」,《Space Oddity》和《Changes》的唱片封套掛在Louis(張國榮飾)房牆上;那邊歐陽偉(Jan Curious飾)執地拖高歌「Planet Earth is Blue, And There's Nothing I Can Do」。前者是附和新浪漫時代,後者是注意歌詞的危機意識。事後覺得這個比較功課要好好整理寫出論點,我主要對照兩個地方:紅van與電車的尋家去向、自我社會意識,及背後隱藏的「日本」符號。

在電車廠看《烈火青春》,重點當然是那場最出名的電車戲。香港電影裏的電車場面一般被認為是懷舊格局,透視及肯定港島上百年的殖民地開發經驗,然而我卻看到它的超現實投射。《胭脂扣》(1988)中如花似夢與鬼同遊、《神奇兩女俠》(1987)二女在失落的日子沒有王子相送,搭上綵燈搭掛的巡遊車重遊夢幻起點利舞臺、《去年煙花特別多》(1998)街頭寫實格調,兩代意識形態衝突誇張得將女中學生拋出上層窗外。處理上《烈火青春》很「寫實」,譚家明不加配樂,強調行駛中的電車聲,Kathy(夏文汐飾)與阿邦(湯鎮業飾)愛撫過程也由合理的鏡頭組成。前一場他們做愛不成,由狹窄兼人逼的家中走出,在電車站等著時,Kathy說:「我們回家去啊。」我們或會以為他們往Kathy家去,之後當上層唯一的中年乘客也下車後,就發展出二人在最後一排座位上做愛一場;二人進入性愛烏托邦:沒有家人,家的感覺卻締造著,這是「形上」及「天上人間」的家,尤勝現實真實的家。Kathy穿的是一件紅色吊帶裙,金線裝飾困腰,衣料輕盈,給人隨意任如的意態,這條裙子讓我聯想後浪漫主義及超現實派油畫的女神形象,沒有人間計較去享受愛慾歡愉。

《烈火青春》旁若無人兩情相悅的電車國度,對照《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的大埔客觀無人的恐怖感,自然沒有性愛餘地,然而連結前者另一個運輸工具遠航帆船,家的方位投射依然清晰對照著。本來只是非常實際,一程收費十五元從旺角到大埔回家的任務,各人均有一個「家」在獅子山隧道另一邊等著,內地寄宿生也有個暫借的宿舍,Pat(卓韻芝飾)和Bobby(李尚正飾)也作客朋友家。然而命運安排他們只能回到熟悉但陌生無人的家,被攔腰重創但性能尚好的紅van是他們九人(17減8)最終互相的依靠,九人的維繫認定,司機(林雪飾)以為殺死盲輝(李璨琛飾),白膠漿(陳健朗飾)被趕下車又被好心接回。這輛紅van沒有目的地,未如《烈火青春》的遊牧號(Nomad)還有憧憬阿拉伯的心情,他們只有危機起航,出發尋家。

《烈火青春》的四人同行在大嶼山渡假屋無慮形成,當年年輕觀眾最記掛的對白出自Tomato(葉童飾)和Louis:「嗯!我們對社會好像沒甚麼貢獻呢?」「甚麼社會?我們就是社會。」而《紅VAN》的發叔(任達華飾)也說個情調大不同,意義卻相似的話:「社會法律在這裹不重要,我們就是法律。」他權威發言目的是要求各人貢獻「社會」;九人中其中八人正要建立共識,去懲罰「異類」飛機昱(袁浩楊飾),由放逐討論到執行阿嘉莎(ChristineAgatha)《東方快車謀殺案》(MurderontheOrientExpress,1974)式的死刑,氏族身份經集體參與血祭儀式成立。於是,他們是一個新部落,紅van出發相抵帆船意象,那是一艘方舟。

《烈火青春》和《紅VAN》的部落危機(似乎)都是來自東洋,前者是日本赤軍的地下執法連累及他們;後者毀滅力量的本源可能來自褔島核電廠爆炸事故,箇中關係未明,然而暫時推論出褔島→大亞灣→大帽山的能源生態連鎖危機。對於游梓池(黃又南飾)更是有更多日本問號,如神秘人是他的日本同學!我不打算深入日本的內容去探討,而是看它對兩代遊牧族的關係認清。《烈火青春》呈現的八十年代香港是一個日本流行文化充斥的開發性社會,Kathy在Louis房練習歌舞技,有個日本前度;唱片店、時裝店皆有東洋文化一席。雖然邦提起中日戰爭和南京,但那種保持距離,並不帶知性的目光,若然在《紅VAN》九人裏找個邦的相對,我會認為是盲輝,血泊沙灘一刻,他還是未識背後底蘊,一如臂膀掛著大刀的盲輝,是個守在個人很窄現實的不政治動物。Kathy和Louis明白嚴重性又如何,還是Tomato輕率洩露做成最後危機。基本上《烈火青春》呈現政治觸覺薄弱的年輕人世界,美麗與哀愁都在於遠離政治。

無疑,在旺角搭上紅van的十六人連同司機也沒有一人具有省察的政治分析能力,事實或背後陰謀是通過他們各自的志趣而推敲,有江湖的、星相的、樂與怒的、I.T.的、草根的、自持的……。在華輝茶餐廳的「議會」裏才開始政治一課。從《紅VAN》去看陳果的政治隱喻,我以為新意的收穫並不多,反而,我提議不如去領受他的好心寓言:我們要成長、上路,尋找新的「家」觀念,極端政治不再是符碼,已是戳破安穩現實的新現實。Pat老公已死,曼聯與車路士都遠去,25年供樓的寄託也如煙雲消散,大埔/香港從「乜撚都有」變成死城,幸福港女/師奶身份當下也甚麼都不是。發叔懷念兩女兒,神婆(惠英紅飾)掛念被忽略的母親,種種失落毋庸沉溺,處理及理解眼前局勢,才是未來真實人生、人格的打磨。處死飛機昱不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公正公平公義伸張,而是原始部落初認,清除壞血,是動物性群族觀念,並非倒退,而是重新學習原始氏族求生性格,其後面對軍事性裝甲車的危機中接回盲輝和白膠漿,人性化議會生效,包容異者,勇於接受未來挑戰。

《紅VAN》草根、「眼前」科幻(起碼呈現著莫比烏斯時空),《烈火青春》說優裕生活背後的憂鬱,性格相距甚遠,然而熱鬧小巴接通孤傲電車,準是那流動風景的相認。嚮往流動視覺,實在是香港電影推敲這個城市核心價值的成果。《烈火青春》的電車戲在大命運安排下,儼已成為香港電影的密傳圖騰,《紅VAN》深入領悟,不但看見電車,也看見無人夜街;電車戲不是完結在電車上:Kathy與邦貼著身體,交抱著下車,將魚水之歡綿延到城市去。離開交通工具,他們還是流動不息,二合一的動能,與無人的黑夜街道抗衡,《紅VAN》被發,演繹了這個孤單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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