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棚好風景

香港電影天台的主場,於我從來都是唐樓,千禧後去到《無間道》(2002)的商廈、《狂舞派》(2013)的工廈,我總要提醒自己,一旦我們不再拍,不能拍,或不再有機會拍唐樓天台的話,我這個香港電影議題就要關檔案了。天台原原本本就是香港發跡過程人文地理的獨特發展和見證:或高或低的景觀,或中或西的心理空間。乘涼之地,波希米亞精神在那裏注腳,緩衝、消磨、抽煙時刻,心思飛上天,或身體跳下邊。我察覺我已經將唐樓天台看成香港電影某一個生命脈輪。

我常常問人最喜歡的港產片天台是甚麼,今次由張知行、Sakura、葉偉平去回應,其實倒是心理遊戲,讓我偷偷去窺證,讓他們靜靜自我檢察。然而我卻從來不肯掛一漏萬圓滿自我分析並提供答案,惟有自恃是宿主,由我去問,自己不需要答。在電影裏宿主很多時都是反派,受挑戰的一個,躲在城中高科技大樓坐以待斃,落地玻璃走不出去,就算到了天台登上直升機也最終被擊落,為了迴避這個宿命,我需要早找退路,往上找罷,於是就出現這個自我提問:唐樓天台前身是甚麼?其實它有沒有前身?

這提問或許牴觸根源性,當代香港電影是城市人身份,我是否要刻意出走,找一個非城市化,鄉鎮環境成長的香港人特有的景觀?恐怕隨時落空而回。相對於戰後唐樓,戰前我們究竟有沒有一個值得重拾的集體景觀,那倒會是唐樓天台的失憶「影子」,認同感還未形成。於此,我隱約走到劉家良的《少林搭棚大師》(1980),一個願景在推敲浮現着。

這部功夫片說曾經冒認少林和尚的周仁傑(劉家輝飾)由冒到慕,欲混入俗家弟子行列求一招半式,潛入南少林三十六房,被三德和尚驅逐。他勝在臉皮厚,三德要他先搭棚作寺舍修繕工程;不被收留,也沒被趕走,卻獲得一個人的翻牆好風景。周仁傑在他竹搭的走道上,向牆内偷師;沒有實質設備,遂以竹篾代替繩圈,長竹假借為木椿。曾經夜靜無人欲偷偷走下,始終被和尚發現不讓他下地,令他完全以竹棚上的觀景鍛鍊。或許這個高一點的角度以南方獨特的建築手藝,對話中國庭院民俗畫美學,卻不是文人風雅瀏覽而是一介武夫的苦樂俯瞰,是劉家良身處七十年代香港精神的對印。那時手錶業、紡織業等等勤力地接訂單,邊做邊抄邊學;上集三德和尚是入室弟子花了五年多時間練完三十五房,這個「不學無術」則以一年多時間偷師三十六房,香港人就像周仁傑被拒於正統外,竟不自知憑着蠻勁,無師自通學得好身手,好一個前唐樓天台的眼界,香港的眼界。

上天台也好,上竹棚也好(下一步應是研究電影中兒童遊樂場的攀爬架了),目光要迴環展望,心頭在低空飄盪:我們從來都是這樣爭取機會,在暫借的地方和時光,找風景安放心情投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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