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電影縱橫遊

西遊記的故事模式,好比荷里活電影常用的神話結構。作為主流類型片的故事創作模式,唐僧與四徒兒西渡天竺取經的演義劇,不只深入中國華人的血脈中,就連自日本人以及西方世界都對這個東方經典情有獨鍾,也常改編成電影。

是次由周星馳執行導演的《西遊降魔篇》,改編風格明顯承接着由他在95年演出孫悟空的兩集《西遊記》(1995)。這部在合拍片世代之中,既接着95年的版本,將文本大肆改動,同時也利用西遊故事去談情,也說法,着實野心不少,也頗稱鬼衇。

西遊降魔有鬼衇

95年公映的劉鎮偉版的兩集《西遊記》,在內地當時改名為《大話西遊》,故事中「最大話」之處,就是說齊天大聖眷顧人間戀情,石猴化身為凡人至尊寶,遇上了數段情,也愛上了天上來的神仙姐姐,演出一幕頑石亦點頭的情感戲。這種愛,是現在互聯網常用的Like?還是真正的love?總之戲如人生,猴子也在耍把戲。

是次周星馳在千禧年之後親自操刀作導演,與內地合拍拍出一個千禧過後的西遊之旅,當中也同當代戲行有關。在《西遊降魔篇》裡面,由內地演員文章飾演唐玄奘,其身份已不叫做法師或者和尚,名字改稱為甚有電玩味的稱呼—獵妖師。有很多青少年都指出《西遊降魔篇》情節百份百抄自日本動漫,其實日本也是隻眼開隻眼閉的,大家都在西遊戲劇結構內取真經。而獵妖師這個工種名稱雖然東洋,但在周星馳之前其他電影,尤其是香港與內地的合拍片中,早有這個工種的名稱出現。例如由陳嘉上導演《畫皮》(2008),當中飾演捉妖師的孫麗,葉偉信在《倩女幽魂》(2011)中的古天樂(原版是道士燕赤霞),以及《白蛇傳說》(2011)中的李連杰(法海)及徒弟文章,以上等等的角色本來是道家的道士或是佛家的法師或和尚,但在片中都改稱為獵妖師。同時故事中本來是鬼或者是妖的角色,在片中都通通轉為動物精靈。這種對靈幻角色的身份或者只不過是名稱的改動,除了解決內地電檢尺度不准拍鬼題材的權宜之計,動物靈以及獵妖師的改稱,使人想起故事中的天地等同一個原野大牧場,也同時更令人想起《動物農莊》的處境關係:當主人不在時,動物自主作當家,在人與妖的世間中,凡間如同北方原野獵場,只有獵妖師能辨別出誰是真人,誰是動物妖。套合內地過往的運動思維,在赤色的人間獵場內找出誰是何方妖物,誰人無罪,獵妖師的身份就很具有內地在搞革命期間時的紅衛兵精神。

在《西遊降魔篇》由文章飾演的小子玄奘,明顯不是一個修道人。舒淇及其一眾獵妖師拍擋,有男有女的,形像設計中有宗教性圖騰,如八卦圖及捉妖法器等,都只有形似而沒有宗教意義。眾獵妖師的捉妖任務,令人聯想是不同區域或不同種系的公安人員—一班特警。玄奘與其師父是巡邏的二打六,有如便衣的輔警;而舒淇則像CID形象,其他有的還有衝鋒隊PTU,或者是飛虎精英等。總之,獵妖工作,等同於上頭派下來的公僕。

獵妖師的為民除害工種意味,稀釋了原作故事中道士與和尚的宗教性質,貼合無神論者教條的需求。在《西遊降魔篇》裡面的妖物都是動物靈,同時在人與妖的二分法之中,所謂人就是普通清白的小市民,故事中的三隻大妖即是往後成為西遊之旅的三個合伙人:魚精沙僧、豬八戒和齊天大聖孫悟空,都是曾經做過人,只是心中仍執着於過去的情感鬱結而頓成為妖。由文章飾演的玄奘,是一位既不愛聊情,也無心上西天取經的獵妖師,而且因為手中早已有一本兒歌三百首,日後被重新整合成經,可說是未向西方取經之前,身心之中早已有經,是一個只立志去降魔伏妖,而且腦中有很多平妖之法,結局往西行也志不在取經的一個青春獵妖師。

在是次電影結局時,響起了七十年代日本電視劇《猛龍特警隊》(1975-1982)的主題曲,以特警作為故事主旋律顯而易見。向西行的主要目的是受朝庭之命去執行任務?或者只不過是來一次自由行?去西方掃貨?總之相當鬼衇,而且肯定不依原著往西天取經。

當西遊搭上電影路

當電影發明時,西遊故事的大量奇幻情節,更因電影的出現而大放異彩。上世紀五十年代,香港主流電影分為國語及粵語兩大系,在兵分兩路中,西遊故事除了因為家喻戶曉,題材相當吸引,也因電影的特技視聽效果令故事變得出神入化,也令人看得心花怒放。

在兩系電影的故事取材中,除了中間戲肉西行滅妖降魔的劇情最多人拍攝之外,前段大鬧天堂亦是永恆之選,因為當中常常動作連場,不會悶人。反而尾段至假靈隱寺之後的故事就極少改編,至現在亦仍是,或者大家都喜歡西遊記,眾徒弟都仍有七情六慾,故事連珠爆發佛道人間常有的貪、嗔、癡等種種孽障,製造很多戲劇矛盾;至總故事完結期,最後任務完成,眾師徒都取得真經悟道了,得成正果之後,人人都悟了空,也回復了本來真身,故事結局所涉及的層次高了,而且也是到了歸家期,凡人都不想帶着空空如也的心情歸家。由此,在當年香港電影的兩大語系拍攝的西遊電影,都帶有holiday-mood心情來推動故事,如孫悟空鬧天宮,到火焰山,過子母河,遇上花精姊弟及金國銀國王子,以及真假孫悟空等等,在五、六十年代的黑白電影拍攝期已放異彩,至六十年代彩色電影出現時,尤其是國語片系的女兒國,三打白骨精以及盤絲洞等,加上六十年代的香港電影特技攝製已有一定的吸引水平,更是當年本土娛樂電影之選。

更值得探討的,是六、七十年代香港已逐步發展為小康社會,但是能出埠去旅行仍不普及。當觀看西遊故事時,對小市民來說就儼如一次幻影旅遊,藉着看電影等同跟旅行團往西遊,大家一起到西天獵奇。其實,到目前為此仍未見到一部會用宗教心態來拍攝西遊的電影,大都是以二次創作來拍攝西遊,添加不少娛樂元素,不把本來是道士的作者吳承恩的用心放在眼內。

在粵語片系,大都以民間傳奇式來推動故事,一味製造奇藝視覺以及演出來吸引觀眾;而國語片系則愛添加鹽花,道盡七情六慾,飾演妖精或者仙女的女演員都可在胸前露出事業線,證明六道中靠美色視覺更易上位。

向西精華遊

香港電影兩大語系的西遊電影都是以西遊純粹旅遊為動機,雖然不脫原作的故事框架,但是眾師徒征西之旅,只有唐僧一人是有心去取經,而大部份觀眾都像是隨團出發,跟着眾徒兒一起自由行,在途中一路除妖、過險關,有時上天堂,有時落地府,或者找土地公幫忙,將西域途中風土作獵奇化處理,大玩電影視覺特技元素。而四師徒如同一班導遊的工作組合,在旅途中演戲娛賓。而且過癮在國粵語片系的西遊處理都稍有分歧:粵系常提及師徒大家都應該一團人行動,儼如一家人,就算途中各有爭駁,強調「最後都唔好離團」,一伙人齊心征西的味道較濃。而國語系則在西遊途中有較多色慾誘惑的描述,會較多獵艷包裝,配合當時娛樂電影的賣座元素。

從小說改編成為電影,《西遊記》題材有極大發展空間。尤其在上世紀1941年公映的中國第一部動畫長片《鐵扇公主》,就以過火焰山為題,隨後有《大鬧天宮》(1961)、《人參果》(1981)及《金猴降妖》(1985)等等,西遊故事對中國動畫業有很大貢獻。台灣方面的西遊應也有不同的戲劇處理,只是資料不足,留待日後補充。同時內地的京劇電影發展,以及八十年代已有製作的電視劇等。而且在唯物主義的赤色沙漠中,西遊這個有神有魔的奇幻故事仍可另闢大路,尤其在過往內地多次改編為電視劇集,都是大玩電視特技及特別化妝等,製造大量中式視覺魔幻。到95年的《西遊記第101回之月光寶盒》以及《西遊記大結局之仙履奇緣》的出現,西遊故事的文本改造更成了合拍片的開路題材,《情顛大聖》(2005)和《越光寶盒》(2010)以及是年出品的《西遊降魔篇》,都是《大話西遊》的戲劇伸延。

西遊之路,依然路路暢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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