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周公的備忘錄

我從沒有正式寫過一篇關於周公的文章,或許是害怕,在落筆的時候,有甚麼會失去。文字把某人的影像定格,在收納回憶、印象或觀感之時,也把一些東西殺死、排除在外。在我的心底,我卻是願意永遠把周公放置在那個永遠開放、鮮活、流動的空間裡,在文字以外,在回憶以外。

看完《化城再來人》(2011)這部「紀錄片」,鄭政恆邀我寫一篇文章,不必是影評(感謝他懂得),他知道我是周公的熟人,想看看這個熟人的眼睛看到了甚麼。電影裡的周公,對我來說,既是熟悉又是陌生,原因其實毋用多說,他縱是我認得如同親爺爺的周公,在那世界他卻是陳傳興鏡頭下的老詩人。從陳傳興的敘述與選材角度,周夢蝶是「周夢蝶」,他的意義與印象被框在紀錄片的紀實裡,你不能說那不是周公,因為材料始終是寫實,活生生是他的人他的生活他的往事,然而他是不是某些人(縮窄一點,我)眼中的周公,那又是另一回事。

我終究還是寫下這篇文章,算不上甚麼評論,更不想為周公立傳,而只是想作為某種補遺、備忘,添補一些我知道的甚麼。

我初識周公的時候,他已經老了,一生顛簸的日子已然成了真正的過去。他已在新店某個空蕩的房子裡住了下來,倒數著晚年。珍惜他、尊敬他的晚輩極多,大家都喜歡親近他,輪流約會他(總是先我一步到達╱約會的地點╱總是我的思念尚未成熟為語言╱他已及時將我的語言╱還原為他的思念),爭相撿拾他的一言一語一字一句。他是一本傳奇,旁人迫不及待想要去讀,彷彿自己曾經錯過了甚麼又生怕現在錯過了更多。譬如在武昌街賣書的故事,時常新鮮。但周公不主動追憶,總是我們纏著他問,他才斷斷續續說一點,說一點。

他記得我沒有夏宇的《備忘錄》(是的,就是那本傳奇的絕版詩集),某天送我一本,他的影印本。其實就是夏宇送給他的詩集,他再珍而重之把它複印數份送人。首頁留有夏宇的題字:紀念 1975 年 • 武昌街。與夢公初識。夏宇敬上,1984。

而周公也在這詩集的封面上,給我題了字。就是這幾行字,我這本《備忘錄》就有了兩個詩人相遇的痕跡,三個時空的交匯:1975、1984、21 世紀。台北,香港。

周公重情重承諾。這樣的人,特別害怕麻煩人,因為老是想著「還人情」。他的記性又好得驚人,很多事情很多細節都記得。他是懂得之人。我每次去看他,總有一種去向智者問道的感覺。有時帶著一些俗世心事,和周公聊天。那些煩心的事情也沒真的拿出來說,但在聊天的過程裡,不知不覺就解開了。我想,是我還沒說出來,周公已經懂得了,但他不直接說,而是借書說,借別人的故事說,借自己的故事說。他送我的書,總要在前面貼上看似無直接關係的剪報(周公讀報很仔細,也愛剪下有意思的內容),或者是寫幾行字,不點明不說破,而是讓我慢慢去領悟,剎那開竅。我沒法子在周公面前,假裝甚麼。

這樣我自然是差點忘記了,周公並不一開始就是周公。他也經歷過許多,沮喪過許多,抑鬱過許多,受了許多才可還以句句精煉的詩,應答。

周公和人握手總是十分用力,緊緊握著,似要把人的手心捏碎。從這般瘦弱的老人手心傳出來的力量,深深撼動我。有兩三次奔趕去看周公,他病重,在床邊拉著他的手,他若是醒著,必回以力道無窮的一握。那一握,讓我實實感受到他過人的生命力與意志力。九十歲,離家六十多年,數度險死還生,在長長的命運之河裡沉思、修行,問周公有甚麼放不下,他只道是人間的情意。

在周公長期獨居的房子裡(現在有了二十四小時看護幫忙照顧),書是最重要的裝飾與財產,但以藏書量來說,也不算太多。周公讀書精,以經典為主,也反覆讀。詩集多,別人送的,他尤其認真對待。花很多時間寫信,回信,還人情。他重聽,跟他說話必須喊得大聲,但他的河南口音厚重,聽不清楚要寫下來,身邊常備紙筆。今年二月我去看他,竟然不用別人翻譯也不用寫字,就全然明白彼此,說了許多話,我就想是我向來太依賴視覺的理解。

那次見面,他的朋友商禽已去世半年,周公很喜歡商禽的詩,引為知己,說起亡友仍滿是不捨,又時值冬歲,自言有一點晚年蒼涼的感觸。那天,周公的案頭放著總統馬英九送來的一瓶九九重陽酒,另一瓶金門高梁瓶裡插著兩枝臘梅,在窗邊陰冷的日光裡,周公托著腮陷入思憶。只有那刻,我罕有看見,周公對生命流露出,絲絲倦意。

作者: 
刊物: 
Year: 
Month: 
Day: 
31日
期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