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蘭和她的電影

李香蘭自三十年代出道之後,歌影雙棲,她主唱的《支那之夜》、《蘇州夜曲》、《夜來香》、《三年》等歌曲不斷被翻唱,已成為中國流行文化中不可磨滅的一部分。但她的「大名」,主要還是由於她的電影生涯:她在日本侵華期間,成為日本人熱愛的華人女影星,她在電影中演的都是美麗的中國女郎,卻對侵略中國的日本人愛慕順從。

當時中國也有不少男女明星演出由日人控制的電影,像張善琨主持的華影公司,但華影出品的影片題材一般都不涉日本人,不會影射到中日關係,李演的影片往往從侵佔者日本人的角度講中日親善;而且她才藝出眾,深受日本人愛戴,中國人中亦有歌迷影迷,因而成為最突出的附日影星。戰後她被視為漢奸拘捕,才確認她是不折不扣的日本人,原名山口淑子,李香蘭只是一個化名。

借將
李香蘭在戰爭時的電影,有不少留存了下來,今天仍能看到。1992 年香港國際電影節便由黃愛玲策劃了一個「李香蘭(山口淑子)專題」,放映了她的多部電影,並出版了一本研究冊子,有分析有資料(包括重刊了李香蘭張愛玲同場的一個對談會),薄薄的一本卻甚有分量。我自己多年來按圖索驥,陸續看了多部李香蘭(山口淑子)不同時期的電影,這裏找一些重點來談談。
李香蘭的處女作是為滿映演出的《蜜月快車》(1938),跟着演出了多部滿映的電影。但她的成名,應始自滿映把她借給日本的東寶公司拍攝《白蘭之歌》(1939)。由滿映轉為給日本公司拍戲,有很大差別,因為日本電影公司的導演及製作水平一般都較滿映為佳,其出品對象也有不同,滿映的影片是拍給偽滿洲的華人觀眾看的,說的是北京話;而日本公司的觀眾對象是日本人,講的是日語。李香蘭日國兩語皆善,角色是中國人,通常講國語,但到最重要的對白便往往變成說日語。《白蘭之歌》後,她大部分演出均是日本公司的出品,令她大紅的是《支那之夜》(1940) , 主題曲〈支那之夜〉、〈蘇州夜曲〉均十分流行。其後尚有部故事接近的《蘇州之夜》(1941)。

啟導
《白蘭之歌》、《支那之夜》和《蘇州之夜》可說代表了她電影的特色。三部影片都是當代(日本侵華佔領的中國地區)背景的愛情故事。她主演的都是一度極之憎惡日本侵略者的中國美女,但經過日本男主角的照顧啟導,由恨化成愛,完全投入了對方的愛。《白蘭之歌》其實是由男主角擔戲,主演的是以扮演女性著名的美男子演員長谷川一夫。講述一個滿鐵技師帶着家人在中國建立家園的故事。李香蘭演他的中國愛人,因誤會他忘情負義,加入了反日軍隊,襲擊日本人建設的鐵路。最後知道自己受小人播弄,也覺悟「破壞和平」的錯誤,重投長谷川的懷抱。李香蘭在本片的演技還很生硬稚嫩,甚至未怎樣懂得表現美態。但歌聲已很動聽。《支那之夜》才是她成熟並最具代表性的一部。她出場時衣衫襤褸被一個日本惡棍強迫,長谷川一夫演的船員用錢解救了她。這個倔強的姑娘,因為雙親在戰爭中死去,令她痛恨日本人,對男主角的好意毫不領情,隨他到居住的日本人旅館想通過為他打工還債。男主角和旅館的日本人對她百般呵護,但她總是惡意相向,直到男主角對她的橫蠻忍無可忍,狠狠地抽了她幾個耳光,她的反應完全是日本式的──男主角的責打令她感到了男主角的愛,因而改變態度,愛上男主角。得承認這種男人打女人制止她胡鬧下去作為愛的表現,是日本人一個慣用戲劇處理,我們在七八十年代的日本愛情電視劇常會看到,日本男人對日本女人也這樣,單以這個情節而言,並不特別針對中國人。但是影片卻成了一個國族寓言,中國只是一個無知胡鬧的女子,只有在富丈夫氣的日本人強硬領導下,才會走上正途。就好像李香蘭出場時蓬頭垢面,經過日本人的關懷後才展示她的艷質一樣。在這個馴悍記式的故事中,戰時的日本觀眾完全可以沉浸在對征服中國的意淫之中。而李香蘭的表現也脫胎換骨,除了蠻得可愛,據說受到長谷川的指點,也可以散發出含蓄迷人的美。

近代侵略者的一個慣用的故事,就是把自己想像成雄赳赳的丈夫,把被擊敗佔領的國族化身成多情柔順的女郎,永遠戀慕依順着這個強大情人,沒有他便活不下去。這是種族主義與性別歧視相結合的故事模式。著名的意大利歌劇《蝴蝶夫人》便是如此,只不過它的丈夫是美國,而順從者是日本。到日本侵略中國,便把中國想像成柔順待日本開導(開發)的美麗女郎。李香蘭上述三部電影,便是佔領者日本對這自己的侵佔作的浪漫性自我形象塑造。《支那之夜》是這個神話成熟成型的一部。一年後的《蘇州之夜》卻把這個故事推向極度惹厭。《蘇州之夜》的基本故事無大分別。李香蘭演的中國姑娘對佐野周二演的日本醫生男主角也是由恨轉為愛。但特別在還有個暗戀李的中國人表哥。這個表哥性情柔弱,李香蘭比起他來簡直是個強者。他因為妒恨日本醫生得了李的愛,在背後放冷槍暗算救濟中國病人的日本醫生,失敗後其父來向日本醫生求饒,兩個中國男人先後向日本男主角下跪乞憐,把中國男人描寫為懦弱、窩囊、下作,盡現日本人視中國男人為沒有丈夫氣到女人都不如的「第三性」,表面施恩的故事實際極盡侮辱奚落。

先導
這三部影片還有一個情節設計的特點,就是把日本男主角描述成現代文明的使者。《白蘭之歌》的男主角是鐵路技師、《支那之夜》的男主角是貨運船長、《蘇州之夜》的男主角則是醫生,把他們描述成把文明開化帶入中國的一方。《白蘭之歌》便是以「世界記錄」的字幕帶出一組日本人在中國建設鐵路有成的蒙太奇作結。《蘇州之夜》有一大段日本醫生到中國疫區救人幾乎送命的情節。在把日本男主角描寫成為中國帶來先進文明的先導者同時,作為對比,抗日志士便是破壞建設的一方,在故事中永遠先開火襲擊日本人,對日本人的建設計劃做成破壞。如果套用張藝謀《英雄》中的邏輯,抗日志士們心中「只有仇恨」。這種把侵略描寫為道德高尚的解放,也構成戰後日本持續不斷的一個自我辯解論點。

由清水宏導演, 在台灣拍攝的《沙鴦之鐘》(1943),日本人也把自己塑造成為台灣帶來文明開化的角色。但撇開影片最後宣傳參軍的部分,影片前段卻是非常淳樸童稚地描述「高貴的野蠻人」的電影。李香蘭在片中飾演的高砂族少女沙鴦,是個帶着群小孩的孩子王,看她買豬帶孩子的有趣生活片段,李脫去明艷的一面,演單純的少女,一些小動作小處理很有看默片一樣的單純喜劇感,是李一次很自然的演出。至於後來在上海拍攝的國語片《萬世流芳》(1943),儘管日本人以此片為中日親善的電影,但中國方面的導演編劇,卻把日本人助中國抵抗西方的出發點,發展為抵抗外敵的故事,有着很微妙的改變,據說相當賣座,而李香蘭主唱的《賣糖歌》更是經極一時。

救贖
李香蘭在她冒稱的中國身分下,令她在舊中國女星中可說別樹一幟。歌影雙棲在當時中國女星並不出奇,周璇、白光、龔秋霞皆如此。李身材不高,是個缺點,但單論面孔,明亮的雙眼卻是艷色少有。明艷之外常有媚態,她自傳記載有位畫家說她的左眼眼神安穩,右眼野性。她在影片中也有這種雙重性。既可以演柔順單純的角色,也可以演富有風情的角色。黎莉莉也有野性,但那是健康自然,而李香蘭的野性帶有一種不安分,危險卻誘惑。戰後李香蘭回日本,以山口淑子的名字重新發展演藝事業,大概與戰時相識的川喜多長政的支持有關,在電影中有不錯的發展。她主演的《一生中最光輝的日子》(1948,吉村公三郎導演)和《黎明的脫走》(1950,谷口千吉導演)均大獲好評,入選《電影旬報》十大。這兩部戰後頌揚民主的電影,批判了軍國主義對日本人的思想毒害,男主角都通過對她的愛而獲得救贖。李香蘭說過回歸日本後她已是山口淑子,告別「李香蘭」。但她的中國形象(當然也包括她流利的國語)卻是她的優勢。像《黎明的脫走》,她演一個到中國戰場的勞軍女郎,與士兵池部良談戀愛,令他反省到日軍寧死不做戰俘的思想的幼稚荒唐,她能演這個重要角色,與她曾是日本人心目中的中國情人恐怕不無關係。她後來還演過一部很類似戰時電影的《上海之女》(1952,稻垣浩導演)。影片故事背景是日本戰敗前的上海,她飾演一個自幼父母雙亡的日本女孩,有個在偽政府任職的中國人養父。重慶派間諜來找她父親反正,而日軍諜方則派了三國連太郎演的日本軍官參與阻止。結果她與這個日本軍官談戀愛。從劇情層面,影片的正反方與戰時的電影完全不同,她不再演中國人,而是個中國化的日本人,大概是減少認同侵略者的色彩。她的角色不再像《白蘭之歌》、《支那之夜》那樣投向日本情郎,而是到最後都支持中國一方,直到上刑場遭槍斃亦不悔。背叛國家的反而是她的軍官情人三國連太郎。但是在這個異國情鴛的故事中,中國(李香蘭)仍然被想像成女性,而日本仍然是那個男性,只是這個男性不是以丈夫氣帶領中國,而是在中國的溫柔中為其罪衍帶來了救贖。性別角色的定型仍在潛在運行,對日本人來說,日本女性和中國男性的情愛仍是不可想像的國族寓言,因為日本從來都沒有覺得自己戰敗給中國。倒是戰勝國的美國,才可以擁有這個男性身分。李香蘭曾以Shirley Yamaguchi 的名字到美國發展, 演出《美日警匪戰東京》(House of Bamboo,1955)。她演一個美國匪幫的妻子,丈夫死後,愛上來調查犯罪真相,具有男子風範的美國臥底警員。作為勝利者,美國擁有了作為堅強丈夫的權利,而日本成為了柔順仰慕的戀人。

李香蘭和中國的關係未曾終止,她曾在1950 年代來香港演出過多部電影, 包括《天上人間》(1954)、《金瓶梅》(1955)、《一夜風流》(1957)和《神秘美人》(1957),又曾演過港日合作的《白蛇傳》(1956)。這些影片均是由邵氏公司出品。李的名曲〈三年〉便是《一夜風流》的插曲,可惜除了《白蛇傳》外其他都已無緣得睹。正如上面提到的國族與性別結合的情况,即使在戰後的五六十年代,中國人仍然無法以男主角身份與日本女星匹配的。像國泰與日本合作的《香港之夜》(1961)等影片,男主角都是日方的寶田明,女主角則是港方的尤敏。大概只有台日合作的《東京尋妻記》(1957)是極罕見的例如,而女主角是在日本毫無地位的女星美雪節子。李香蘭在香港電影中儘管也不是演日本女郎,但她以日本名明星的身份與香港男星在銀幕上談情,實際有違日本電影圈潛藏的規範,在《神秘美人》中她更是演抗日女間諜。李香蘭肯演出這幾部影片絕不簡單,應該需要很大的勇氣。而背後的動力,我願意相信是出於對過去負疚贖罪的精神。

李香蘭後來的生命,超越了女演員女歌星的身分,而由電視節目主持進身成為日本國會議員。這一部分,她的自傳也沒有述及,倒是荷蘭的日本通IanBuruma 在小說The China Lover 中,以虛構的方式卻得以頗為真實的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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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