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的私語

上年年底至今年年初這跨年,在廣州時代美術館放了十三部電影及錄像。是次映展以前,開幕片《壞孩子》及閉幕片《好郁》都只在國內大學或作「地下」放映過;所有片子均破天荒作正式公開放映。

進步自然不是一蹴即就。但每次的測試水溫,希望都能為更自由的論述氣候,及為公眾更多自由的需求鋪路。首先是看過聽過感受過甚麼是一直不能被看被聽被感受的,人們才能具體明白模稜兩可、寧緊勿鬆的各種言論審查製造出來的龐大資訊縫隙,及在大寫歷史的空氣中被過濾掉的思考與感情經驗。言論習慣被衝擊,才有瞥見缺的可能。

紀錄片《流》藉一名女藝術家的生命故事表述身負「反革命」家庭背景、在文革之「無」╱反教育、六四後流亡等,在國內一直不能被敘述的多重邊緣主體。這表述對層層疊疊的歷史創傷舉重若輕,拒絕自憐自傷,只以被流放的、已走味的杭州茶葉混在紙漿中,表達紙漿被染成紅或綠這顏色的隨機性。大政治的紅或綠,看似相反,卻原來是來自同一個地方,同一種養份?畫外音絮絮叩問,文革那紅太陽是否要上廁所;畫面則是國共內戰時的屍橫遍野。中國人一場場的內鬥,主客易位,被看成各不相干、獨立的運動。最難以被承認的,倒不是對某一場運動的某一種解讀,而是運動之間的關係,在運動與運動之間的縫隙,及其中所產生的,大量自我流亡,自我與自我之間的縫隙。「國早已亡了,至少對流亡的人是這樣。」她說。

另一部短片《慶回歸》,整部於九七回歸晚上攝製。片首有人說:「今晚凌晨,香港正式宣佈淪陷。」畫中人唱:「望回歸,望你收聲。你仲年輕,咁先至驚。」

我喜歡坐在觀眾身後。映後有觀眾端來熱茶,說:「我知道奶奶爺爺經歷了一些事情,但家裡都不會講。」有人拍拍我肩耳語:「難怪地下」。有人問:「香港人那時候真認為九七是淪陷嗎?」;「為甚麼喊口號是『民主大倒退』?香港何時有過民主?」有年輕人說,確實是「因為年輕,咁先至驚」。觀眾中當然有國保(國寶?)。點指兵兵,映後對口供,貴人是哪位大家竟然有共識。今天國內不少人感到資訊封鎖的不自由與窒礙,網上無「臉」(書)之窘,也開始瀰漫對家國主義的不認同,但究竟實際封鎖了啥,為啥要封;曾幾失落的理想主義,如何成就了今天主導的集體犬儒與貪腐;香港人為啥不滿;對這些都缺乏具體、脈絡化思考。知識與感受的構築與承傳,可能是最能體現香港位置及港人主體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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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