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這形式

中國人不習慣思考形式,總是以為形式較內容次要,以為只要內容對了,形式自然到位,或乾脆只着眼內容,叫形式隱了「形」。內容先行是表裡一致、形神合一;形式先行,頓成了矯揉造作。這不是一個只關乎藝術的問題。深宵看《離婚淚》(關文清,1954),張瑛這陶瓷廠技師本來是放工就回家的乖乖牌,陪老婆白燕與兒子阮兆輝喫飯,一出糧薪水便上繳,一有空便跟妻兒看電影。這是老婆與兒子的理想生活,但不是他的。機會來了,現職舞女的舊同學梅綺搭上濶老闆,商量一起設廠,另起爐灶。張瑛陪梅綺夜夜賣笑,打牌跳舞,博老闆歡心,白燕一口咬定丈夫「變了」,離家出走,二人分居至瀕臨離婚。

一如大部份粵語片,表面上看來是一齣倫理教誨劇,勸喻大家珍惜婚姻,愛護家庭之類,但同時又明顯可見家庭與婚姻在封建制度瓦解以後,遇上核心化的現代社會,立刻要面對人性多元慾望的挑戰,危危乎之餘只好讓大家依偎電影尋求安慰。

張瑛真的「變了」嗎?電影觀眾有上帝全知的眼睛,男的感情內容看來依舊,只是妻兒要求他愛她們的形式,不是他甘於維持的;他換了一種愛的方法——搏命賺錢、交際應酬、創造事業,但這方式的轉換卻不是他們能夠理解與接受的。劇終時看似彼此諒解,其實只是白燕發現張瑛並不愛梅綺,是自己呷錯醋,讓電影可以慌慌張張,回到核心家庭看似美滿的團圓結局。但心水清的觀眾不難想到,張瑛這份人總是不想一輩子打份牛工的。計劃書報價單一整疊已捱出來,不外是等下一位闊佬在視線中浮上來。打牌飲酒跳舞這些「交際」活動都不是說被迫就做得出來的,牛不飲水水中哪見大笨頭。

愛很易,碰上對的形式很難。無數關係所謂的「不咬緣」、「有緣無份」其實是感情的形式不對,非關乎內容。他╱她愛他╱她的方式不是她╱他可以接受;他╱她要她╱他愛他╱她的方式不是他╱她能夠付出的。父母子女夫妻情人兄弟姊妹亦然。張瑛分明還是愛,白燕為甚麼不可以接受他晚歸?白燕衝到張瑛的辦公室,分明是大刺刺的愛,張瑛怎會認為她丟盡他的臉,把她轟走?他們各自不能接受彼此的形式,這段關係如何維持?如果能把內容與形式分開來想,這樣內容對了,形式是否可以妥協?只要張瑛夠對,白燕是否可接受,張瑛也夜歸也喝醉也打牌輸掉半份糧?還是我們大多只被這些形式迷惑以遮掩內容的空洞?還是,愛的形式其實就是愛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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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