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未現代

五、六十年代的粵語片,遠比同時期的國語片,能看到更多承傳至今的港式文化。

表象下,建制與人、人與人之間呢?《春殘夢斷》與《往事知多少》中的白燕為了錢而嫁,一方面在富豪社交圈中撐着高貴少婦的門面,但眼角最邊邊卻一直印着窗底下、餐廳一角,那個看來同樣落寞又同樣充滿渴望,張活游的影子。「剛巧」掉在他跟前的一方手帕,為他舉杯微笑而埋的一張單,最後一封又最後一封信要求最後一次又最後一次的見面。家庭的荒涼、愛情的不可及又不可斷。

電影的重點從來不在男身上,連《難為了爸爸》這片名也確實應為《一朝春盡紅顏老》。這個叫白燕魂縈夢斷、浪漫自由平等愛的化身,總是相當弱雞;追女只懂用各種自殘方式如墮馬或淋雨來博取憐憫(《春殘夢斷》)。即使有文化資本如大學生(《似水流年》張瑛),一旦等不到失約的白燕,也會被千金小姐勾上,一路充闊弄至身敗名裂淪為乞丐。難得這名可憐男泡到了白燕還結了婚(《家和萬事興》、《可憐的媽媽》),但又完全無法處理典型婆媳糾紛至早早病發歸天,即使不自己病死也容易一個唔覺意給劉克宣害到半死不活。

香港的現代性建構與陽剛的無以為繼有甚為複雜而微妙的關係。封建男權似乎被瓦解了,但男的總是滯留在毛毛蟲弱男過渡期,而不能脫蛹成真男人或新男人,猶如香港確實(被逼)逃/脫離古代了,但卻從未現代。女子更是撈不到好處。婚姻是權力的斟旋,安娜(《春殘夢斷》)難忍丈夫的強勢,但這位大男人丈夫在電影中被呈現為黑口黑臉,粗暴封建如布魯圖,在相妻教女上都未經現代民主平等意識洗禮,卻又早喪失了前現代貴族的大方與識見。

現代一男一女婚姻制度的落實看似是女性解放過程中的里程碑,但電影中呈現的卻盡是包袱與束縛。這建制作為男士的墳墓,也不見得是女士幸福的保障。生活安逸卻沒有愛情,有愛又遇不到好家婆,有好家婆但碰上花心男,男的不花心就總是百日咳或頭暈吐血或有其它不測。

離了婚甚至死了老公,女人的自由竟然更買小見小;流落風塵是最佳選擇。「平等自由愛」原來換來勞心勞力的競技場,嬌俏妖媚如梅綺也難逃要與白燕爭張活游的荒涼舛途。「平等」難道就等於你死我活兩敗俱傷的爭逐而已?

從半個世紀前的光影回看今日香港,港男港女的慘劇,原來早已命定。我們真的「進步」了許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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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