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想像:從2010年的中上環開始--專訪羅維明.談《幻想香港》

2010: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
1587年,看似是中國史上無關痛癢的一年,歷史學家黃仁宇在《萬曆十五年》 (1587, 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 中,以其「大歷史觀」分析,這一年其實是明朝自盛而衰的轉捩點。

2010年,日後在香港史上,或許同樣是看似無關痛癢的一年,沒有89聲援民運、97主權移交、03五十萬人遊行等大事,各種政治抗爭與社會運動已司空見慣。這一年,香港資深評論兼創作人羅維明,拍下一部叫《幻想香港》的電影,捕捉香港2010的政治經濟面貌,彷彿預示著這一年其實也像萬曆十五年般,反映著歷史洪流的轉向。

訪問中羅維明不斷強調《幻想香港》的時間性。「千禧過了十年,在踏入下一個十年之前,是時候檢討。」2010年政府推出令人失望的政改方案,80後青年聚在立法會前發表青年行動宣言,香港人繼續爭取民主普選無期。也是在2010,政府活化百子里,紀念辛亥革命百週年。同樣是要爭取民主,兩場不同形式的運動,相隔百年遙遙呼應,地理上卻又如此相近。《幻想香港》將2010年置於香港歷史進程的脈絡中,賦予其歷史意義。

中上環:作為隱喻的景觀
《幻想香港》亦賦予中上環極其豐富的涵義。那天的訪問就在羅維明位於上環的工作室進行;整部電影的取景,也在中上環。這區有面臨活化以紀念辛亥革命的百子里,有議事論政、政黨角力的立法會大樓,有見證六七十年代社運、開始千禧年保育討論的天星碼頭,有特首居住辦公的禮賓府,有經歷金融海嘯後各大銀行的總部與辦公室……

望著上環對開維港的景致,羅維明侃侃而談片中各個場景的隱喻。電影開始,汽車在禮賓府附近的斜路「拋錨」--與特首要政改「起錨」相映成趣--然後鏡頭俯視髹在路上望左望右的箭嘴,任職攝影師的主角要決定左傾還是右轉。鏡頭對著中環金融海嘯後的銀行,滿是苦主的抗議;泡沫爆破背後其實是連環欠債,不就像主角被人追債是又要追討廣告公司欠他的工錢麼?「個人面對日常事件與社會經濟大環境,其實是同樣境況。」羅維明說。
《幻想香港》裡的中上環網羅昔日與今天、個人與社會的各種呼應,給出一個充滿象徵意義 (symbolically loaded) 的中上環景觀。當然象徵隱喻還出現在百子里七一吧一幕,示範殖民地舊鈔票的不文摺法,今日沒有舊鈔,港幣不再是hard currency,反而人民幣硬幣拼出米老鼠才是致富之道。那麼如何才找得到我們曾經熟悉的香港?主角要從中環去香港仔,問道於清道夫 (由七十年代社運先鋒莫昭如客串飾演),答曰要乘70或80號巴士。70號巴士往香港仔真有其車,但當年貫通中環柴灣的80號線卻早已不復存在。當下70年代冒起的和生於70年代的,仍然是在建制裡生存的「香港仔」,80後又如何尋覓一條通往屬於他們自己的香港路線?

想像:寄望80後
羅維明自言沒有趕上參與香港「火紅年代」的青年社會運動,而出現於片中的莫昭如與鍾偉祺,正正是當中的代表人物。對他來說關心也是一種參與,而他也特別關心今日的「80後」於政治參與和社會運動能否承先啟後。對於這一群年青人,他寄予厚望。

萬曆十五年埋下大明江山滅亡的伏線,《幻想香港》倒是嘗試點出2010--許多香港人眼中的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如何由一群80後開啟了香港政治的新局面。羅維明指出:「過去幾年,就靠他們躍踴參與,許多社會話題才受大眾關注。」而在天星保育、菜園村等之後,2010的反政改是80後第一次主導政治層面活動,他們在立法會前的宣言,甚至可能標誌著香港政治生態的新開始。

當許多評論批判香港的淪落,羅維明對於這個城市的想像卻不是那麼悲觀,正面的想像由其文字著作《香港新想像》一直延伸至《幻想香港》。對於香港、對於80後,羅維明抱持是一種正面而不浪漫化的觀點。主角在公園看到小朋友吹肥皂泡,遇見未來棟樑是一片歡樂氣氛,卻也不排除美好景象如泡沫破滅。最後另一名攝影師在七一吧門外向主角問如何乘車到香港仔,情境一如主角最初向莫昭如問路,顯出《幻想香港》對於香港人公民參與的傳承仍然有著信心。

現實:製作背後
我問羅維明,以攝影師為主角,是否也是一種隱喻,以言明《幻想香港》要紀錄當下香港之志?從他的回答可見,以攝影師為主角,不無此意;但更重要是因為他身邊有許多好友是攝影師,他自己也有攝影創作,取材現實令角色更立體。《幻想香港》中,許多情節都源於真實,看過《香港新想像》一書也會知道片中碼頭神經漢的自言自語真有其事;而主角在七一吧與鍾偉祺的對話,其實出自羅維明與鍾偉祺的閒談。

《幻想香港》能夠成事,全靠朋友。羅維明多番強調這是一個資源緊絀的製作,不計器材只花了一萬港元。拍攝也得要朋友親戚學生仗義相助,最大困難是義務幫助的人很多時只能抽到一天半天時間,餘下工作唯有自己一力承擔。有影評批評電影後半以搖鏡紀錄片方式拍攝立法會現場,與前半的劇情敘事不協調。羅維明一方面指出兩部分在內容上的呼應,另一方面承認器材人手不足,一部攝影機要同時錄影收音,拍攝立法會現場難免有瑕疵。能夠以如此資源完成一部電影,他說:「是一種鼓舞,卻不值得鼓勵。」

反倒是談到試映會後沒有人主動接觸發行,他略帶失望,不過仍保持一貫正面。公映與否,絲毫沒有動搖他以電影捕捉香港2010這個重要時空的信念。用羅維明的話來說,照片、電影是「客觀記錄,主觀投入」。片中一幕,主角夢見拍下的照片只餘空白,反映著「把持不到自己的過去的焦慮」。推動著他拍攝《幻想香港》背後,或多或少是這種把持過去的焦慮情緒;同時他也寄望80後青年掌握未來,實踐在立法會前誦讀的宣言。

就讓《幻想香港》為80後、為我們、為香港,立此存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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