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舊消費已成氣候

看電影《李小龍》部份場面赫然像極《歲月神偷》,那把香港舊貌通過數碼技術「恢復」的企圖溢於言表,裡面當然包含著對故人舊事的尊重與懷緬。

懷舊成為電影的背景甚至主題,近年港片確蔚然成風。《十月圍城》宣言「重現」百年香港;《打擂台》、《為你鍾情》、《東風破》……都在不同程度搬玩著某一段過去的香港歷史。其中《為你鍾情》,説的更是去今不遠的80年代,直接挑戰觀眾的記憶(你也可以説是拿大家的記憶開玩笑)。

多虧虛擬及電腦技術的發達,我們的製作人才真正可以放手大弄,但是也多因同一種技術,讓觀眾直面記憶真與假的衝突,從中反思彼此互根互用的辯證關係。

就以《為你鍾情》為例,相信稍有影齡的觀眾都不難覺得片中所説的80年代香港全不真實,文詠珊的脱離時代是雙重的,她因一身裝扮與導演調度而脱離了她本身所屬的21世紀,復因與角色的格格不入而脱離了上世紀的80年代。我們因而得到一個真正被拋擲到抽象時空、半天吊時空的人物個既典型又獨特的香港電影角色。

説是典型,乃因抽離於歷史、不重視歷史正好是香港電影(尤其是八九十年代所謂港片「黃金年代」的作品)的「傳統」(已見前兩期我在這裡的縷述:我也在另一篇文章提過港片的底子是武俠片,武林和江湖正是抽離於具體歷史時空存在的領域;説其獨特,因《為你鍾情》跟新一批懷舊港片一起,同樣具備了一股與以往不同的氣味,一種沒有歷史,因而沒有包袱,因而不悔不吝以新技術重擬歷史的天真。以往的香港電影粗疏而又世故,以輕視及反智的方式去處理歷史,慾望大於知性;如今,我們卻可以從電影中看出那種回望的誠意;不太曉得,因而他們以所知所想重構出了「新」的「舊香港」。

我不止一次引述過的,關於2006年保育皇后碼頭運動期間絕食青年陳景輝(他後來也寫了不少影評,是劉德華和港產片的粉絲的話:「我不喜歡現在的香港,但我希望自己喜歡將來的香港,一個由我們手上努力創造經營的新香港。」(大意)參加天星和皇后保育運動的社運份子,從年紀看,大部份都對天星和皇后碼頭沒有可能擁有真正的歷史回億,但他們卻用他們的方法,構造了屬於他們的「集體回憶」,並以之成功改變了特區政府的歷史古蹟保育政策。他們的「新香港」,不止向前看,也包括了向後看。

故此。當我們發叫《打擂台》、《東風破》、《為你鍾情》這些電影導演是那麼年時,大抵不足為怪,這批新懷舊電影述説的「舊香港」或關於「舊香港」的故事,終於走出了《文雀》式的單純取景與情調、《十月圍城》對打(遊戲)機過關卡界面的借用;它們统統走出了懷舊的預備期,正式把他們所懷的「舊」向年輕文化消費者出來,完整了這一商品。

當年《功夫》討論哪一片段最惹笑時,年長觀眾仍津津樂道那飛刀插身的老「無厘頭」gag位,年輕觀眾已一往直前擁抱周星馳的仿BB鳥快步(同一數碼特技效果連《無極》開場也要再玩一次)。然而,《李小龍》搔著觀眾笑穴的關鍵一場,由錢嘉樂扮演石堅,先後和張兆輝扮演的曹達華和以李小龍為首「龍城四虎」互拼火花,老幼觀眾的反應卻出奇類似,所不同的是背後心態—老觀眾是真正回到對堅叔的回憶和懷念,審視錢嘉樂的演繹,甚至比較他和吳鎮宇(《鬼馬狂想曲》)誰更維肖維妙;年輕觀眾哩,看到的卻是錢嘉樂本人的擠眉弄眼,渾身解數發放幽默,是他本人個「獎門人」主持人一一夠惹笑。

新懷舊電影是拍給年輕人看的,有真實歷史記憶的人不必對它們太認真、太緊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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