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龍的認人認片遊戲

辨小龍

由葉偉民和文雋導演的《李小龍》,節選了李小龍離港去美前的前半生縷述發揮,大概是自覺地付出聰明的代價。 聰明,乃實質為《少年李小龍》的這麼一部影片,可以避免一切敏感的題材與事件(最敏感的莫如李小龍有否吸毒,他和丁佩的曖昧關係等),得到李氏家族的認可與祝福而代價自然是:電影集中説李小龍十六七歲的「威水史」、puppylove,篇幅掌握偶有失閃,節奏便會受到彩響,令觀眾容易產生重複與過長的感覺。

影片開宗明義,由李小龍的弟弟李振輝(劇本大部份内容根據其回憶錄改編,和姐姐李秋源真人亮相,率先道明這不單是李小龍的故事,也是他們整個家庭的故事。 以畫外音代表的視點屬於李振輝,聚焦於梁家輝飾演的李海泉,處處強調承受自他的傳統家庭觀念——無論如何,最重要是 「一家人齊齊整整」。可以預見,觀眾不會看到李小龍作為兒子的反叛,而事亦果然,大家看到的是他作為李家一份子的接受與適應。 兄弟姐妹一再齊跪在祖先神主牌前叩頭認錯,在父母之愛的感召下,心甘情願得教人動容。 這在新保守主義和家庭價值強勢回歸後的今天看來,順理成章得幾令人差點忘掉,由李小龍少時一路走來,正經歷了重要的20世紀六七十年代,而李小龍之成就為截拳道武學宗師,也正跟那個以叛逆、革命、激進為標誌的世代息息相關。

當然,我們可以取巧地自我解嘲,十七歲後的李小龍才正式向超我(superego)宣戰。既然影片本身的超我要求(家族政治正確性)成為孫行者頭上的金剛箍,編導創意馳騁的空間不妨另闢一隅,由是成就了電影的最大特色一場又一場認人認片的遊戲,讓有一定程度影齡的觀眾樂在其中。

識舊影

梁醒波、 吳楚帆、 曹達華、 石堅、 于素秋、 高魯泉、 馮寶寶……大家耳熟能詳的人物,紛紛借電影敘事的推進而登場。 演員這時的任務,是利用他們不太多的亮相機會,用最短的時間説出或做出相關前輩影人的名言及招牌動作。因此阮德鏘始終要唱 「擔番口大雪茄哩,充生晒認經理」、萬梓良始終要説「食碗面,反碗底」、演于素秋要叫出其幕後聲演:錢嘉樂更要使出渾身解數,務求堅叔上身(比較他跟吳鎮宇、梁家輝扮石堅誰更神似,可另做專文討論)。箇中當然寄託了編導對影史和影人的致敬與懷緬,但懷舊本身已成為一種可消費(因而可賺錢)的商品,也是他們樂於認受的鐵一般現實。 因此,當我們發現,《李小龍》的取(造)景取鏡和《歲月神偷》何其相似時,大抵不會感到詫異或煩惱。 電影甚至可以放在《歲月神偷》、 《打擂台》、 《東風破》、 《為你鍾情》等新近懷舊港片上,供有心人進一步分析。

當然,認人之外,還有認片,而待認的電影不止於借李小龍、 小麒麟一眾小子漫遊片場時見證的曝請「殘」片(誰對《肉山藏妲己》沒有模擬出鏡感到可惜?),更重要的,是編導有心製造的,在李小龍現實生活中植入後來他主演的電影場景對應。 最明顯的首推他和洋人少年查理擂台決戰之後,再約戰貨倉。 調度運鏡,令人想起李小龍名作《猛龍過江》羅馬鬥獸場和羅禮士的高潮比拼。而因他不懂騎腳踏車而被流氓圍堵,最後騰飛半空準備出擊的凝鏡,大抵誰都認出是對《精武門》片末經典的回應。 片末他上船離港的身影更是活脱脱的《唐山大兄》場景再現。

認片的致敬意義,與認人遊戲相若,卻多了一重編導的私心一一李小龍在他作品中表現的元素,可能都可在他以往的生活經驗找到源頭,當然,事情未必如電影所示如此簡單直接。

有人從《李小龍》讀出多重自溺。 然而,一部先天有限制(不宜對所拍人物有任何不敬)的製作,陷溺有時反而是內轉的出路──沒有出路,不必有出路的出路。唯其封閉陷溺,遊戲才可一直玩下去,直至你笑到「氣絕身亡」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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