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孩子還需要學習電影語言嗎?

2010年的秋天,我開始在香港一家新高中學校「教授」電影欣賞課程。這個課程不是香港教育局規定,劃入公開試範圍的東西,勉強可説是校本課程的一部份,是這家特別注重藝術教育的學校設計出來,每星期開放兩天,每天三小時,邀請藝術家、 設計師、 評論工作者來跟同學們一起創作、 一起思考的特殊時段。我負責向中六同學(這一批還屬於舊制,要考高級程度會考HKAL)介紹經典電影,引導他們掌握相關電影語言,欣賞、分析和評論特定作品。

我採取主題分類法。 即把要介紹的世界經典電影按主題分為數類(如友愛、 愛情、情色、 死亡、自由等),每個主題放三至四部電影。映後重點分析該片,需要重放相關影段,或選放其他電影的影段,供同學們參考、比較。

最佳的比較例子莫過於新舊版本的對照。 例如先放映希治閣的《觸目驚心》,再放映吉士雲辛的重拍版影段;又如先放映費穆的《小城之春》,再放田壯壯的新版選段。 過往經驗吿訴我,比較兩個版本的《小城之春》,尤其是男女主角在城樓上閒逛的一段,很能説明不同電影工作者所採敍事角度和電影語言的不同,從而介紹相關敍事技巧和電影語言的特性,頗收深入淺出之效。 這一次面對中六的同學們,從他們的反應中得到再一次證明。

所謂電影語言,我是以場面調度、攝影機運動和蒙太奇作為重點介述。一些經典電影裡常見的手法,如溶鏡、 搖鏡、 長鏡頭調度、 圈入圈出,字卡插入、 畫外音……都會反覆強調,指點同學們留意。 並且會鼓勵他們嘗試從其他影段「認出」這些手法,説明以至評論這些手法達到的效果。

有時他們限於觀影經驗,不能一眼便看出,例如《斷了氣》裡尚保羅貝蒙多去取支票一場戲,高達使出了後來名聞遐邇的360度搖鏡跟拍;第一次放映時不少人都看不出那是搖鏡,於是我選映了同片稍後一場影機固定在室內,捕捉珍茜寳進入報社,搖一周後警探隨入,向她查問貝蒙多下落的影段,看過再放前一段,大部份人才曉得高達的巧妙在哪了。

在這個偏重賞析的課程,學校卻規定每位同學都要在學期尾交上一份影像功課。換言之,在完全沒有提供具體拍攝、 剪接訓練的情況下,同學們看了一齣又一齣「好電影」之後,便被期望「無師自通」,可以拍出自己的作品!

這個假定非常大膽,也非常新浪潮。(眾同知法國新浪潮幾位名導都本是影評人,沒有學過拍電影,看電影看多了便自己拿起攝影機,當起導演來,且當得相當不錯。 説實話,我當初也沒有多大信心,尤其是他們的功課要求只是三至五分鐘的短片(因而不適宜大複雜的故事,甚至乾脆説,不太適宜拍攝敍事性作品),須言簡而意賅,説易不易,説難可以很難。

然而,功課交訖,成績卻出奇的理想!有人直接拍出新浪潮味道(作品内容非常簡單,就拍一個青年點煙,吸煙,從攝影機的前面走向遠方,配以頗具感染力的英語字幕,最後以圈出畫面作結);有人把舞蹈、 城市影像、 字幕、 配樂、倒鏡賦予早熟的蒙太奇,帶出了年輕心靈對時間不可逆性的抗拒和扭轉想像……最重要的,是大部份作品都沒有電視劇的感覺,沒有誇張的話劇對白或腔調,即使有年輕人容易陷入的自溺自戀,考慮到當中不少是第一次拍攝自己的作品,仍禁不住感到欣慰,甚至興奮。

在這個數碼錄像、手機攝錄技術如此普及的年代,攝製影像已完全融入年輕人日常生活。實踐既是最佳的學習、操練,那麼,無法不問的問題似乎正是:他們還須學習像我這種舊派影評人孜孜於念的所謂電影語言嗎?現實正好是:在電影欣賞課堂上表現不活躍,以至經常呼呼大睡的,拍出來的作品一點也不輸於留心「講授」的同學。這麼一個想法絕對是合法的,即:正是他們以自己的方法熟習影像,才會更能無師自通,拍出彩虹。

看好作品看多了自然懂創作的想法底下,的確還藏著這麼一個教我打破電影原教旨主義迷思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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