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搜集的重要性——《東風破》的啟示

不記得湯禎兆從哪年開始,便從資料搜集的疏失上批評港產片。 舊的本地中產觀眾愛罵港產片粗製濫造,不重視製作質素;他們持的是荷里活標準,用別人數以百萬美元計的特效成本跟只有數十萬以至十萬以下土法煉鋼的港式規模相比,當然是小巫見大巫,「蚊髀同牛髀」。 然而,港片更疏忽的其實還是知識上的,電影故事背景或人物身份上的知性元素,製作上屬於資料搜集的範疇,不知何解總是做得很不完善,甚至給人很懶惰、很羞動的感覺。細節的不注重,更長期是港片的致命傷。

上期這裡提到的港片欠歷史感,何嘗不是這一通病的某種表現呢?香港一直拍不出像樣的科幻片和推理片,與此也有著直接的關係。 科幻片固然需要天馬行空的意念,這點港片製作和創作人可能還不缺乏,但科幻是科學和幻想的結合,不能只是憑幻想。部份香港人強項可能是科技或幻想,但偏偏不是太科學。科學包含方法和理論思維,一種工具理性的作用,不光是拼合機器以及原理應用。 科學的發明不是憑空的創造,説有光就有光的,也不是純粹的操作,它是介乎於兩者之間,一種有基礎的飛躍,才會造成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帶出戲劇的驚喜。

例如説某外國科幻小説提到的生物能源,以細菌釋放的化學能量推動太空引擎,為了令讀者投入、 相信,作者用了大量篇幅,配以圖解,解釋相關引擎的原理和操作,説得頭頭是道、似模似樣。但如果換了香港人處理或改編,可以想像,大有可能是靠對白三言兩語便交代了去,有意無意言焉不詳。

偵探片方面亦復如是,港產片的警探破案干是靠精密的推理,抽絲剝繭,逐步解開謎團,而是靠代入罪犯,用直覺以至神秘經驗得出對方犯罪動機,打敗對方,靠的也往往不是鬥智勝出,而是如賭博般鬥大鬥勇鬥快,又或施加壓力,逼對方出錯。(近年的經典例子首推《鎗王》、《神探》和《鎗王之王》。)

為甚麼呢?有人歸因於香港社會的反智傳統。 電影人不相信知識會吸引觀眾,反而覺得太多知性會令觀眾感覺沉悶,跟太多説理(「講耶穌」)一樣,是票房的毒藥。

對動作類型、 警匪片、黑幫片、武俠片來説,資料搜集的疏失,還不致常鬧出笑話,只要避開歷史,又或者注入喜劇元素,以調笑、反諷、詼諧來作掩護,有時甚至會產生別開生面的娛樂甚至頗有價值的省思效果,然一旦認真起來,要處理歷史,或搞一些涉及專門知識的玩意兒,便會輕易露出馬腳。

像為慶祝東華三院140周年紀念而拍,獲邀為今年亞洲電影節閉幕電影的《東風破》,由麥婉欣和鄭思傑執導,苗可秀、泰迪羅賓主演,演繹一個串連50年港史港情的故事。 瘟疫、 義莊、 中醫、 藥店……樣樣都涉及歷史及醫學知識,立即構成考驗。影片整理成績如何不必詳論,但裡面提到的屍體處理及中醫知識,犯錯處便足以令人汗顏。

最尷尬的是戲中一場苗可秀示範把脈,説明三指按著寸、關、尺部位,一般中醫一定曉得 指配是食指按寸、 中指取關、 無名指得尺,然鏡頭所見,苗的食指和無名指部份卻掉轉了!另外,電影一再出現角色背誦的所謂《湯頭歌訣》(甚麼「紅黃青白黑,四五六八七」),也壓根兒並非那人所共知的方劑口訣,而只是幫助藥鋪抓藥記憶百子櫃分類置藥的中藥口訣。

要不鬧出笑話,便要認真對待知識,但如果港片製作人仍覺得鬧笑話不要緊,反正沒有 人看得出,看得出也沒有人介意的話,那麼香港電影便是談不上發展和進步的東西,它的歷 史使命,也許真的已經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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