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TU:將都市空間變成原始森林的黑色電影

《PTU》是杜琪峯繼《鎗火》(1999)這種如此偏鋒之作,從而積極走向商業製作路線之後的一部確確實實的「黑色電影」,其中光影的精心設計、人物動靜移位的部署,以及都市罪惡世界的荒謬感更為顯著。

故事起因於反黑組肥沙(林雪飾)的失槍,透過一夜間尋槍過程,牽動了幾條線的人物的行動機制,於是種種偶然和必然的事態終於匯集在相關的脈絡中。

整部電影微妙的敘事結構,表面上是由四條線似連非連地各自展現。敘事的第一條線是由肥沙在後巷失槍開始,他先做了把假槍,然後在馬尾死亡現場找到線索,於是整夜游走於兩股惡勢力間尋槍,肥沙的行動是這條線之主調。第二條線是警官(任達華飾)及其隊員「捱義氣」幫忙尋槍,線索是通過電話的互動空間而增加氣氛。第三條線是重案組Madam張(黃卓玲飾)在馬尾死亡案件展開調查,卻無意中發現肥沙牽涉其中,她一直只作為真相的誤導者,卻間接促成最後的結局。第四條是執行正常工作的女警官阿Kat(邵美琪飾),由於一宗被打破玻璃的汽車案而捲入火拼中。四條線的人物、互相牽引,甚至無目的鬧事的單車小孩,都變成是布局中既巧合也是必然的關鍵人物。

男性世界的「義」
電影的中心思想,仍然離不開早期「銀河映像」系列所描述的男人世界中的江湖「豪氣」。電影中阿展的一句話:「穿上制服就是自己人」,正好說明杜琪峯描繪的警務人員,和江湖中的社團一樣,都以維護同僚的利益為終。肥沙和阿展的「關照」,以及整隊PTU為尋槍而作的種種行動,都是出於男性社群的「義」所在。正如杜琪峯的其他電影:《非常突然》(1998)、《真心英雄》(1998)、《暗戰》(1999)和《鎗火》(1999)一樣,男性的結盟重於泰山。

整部電影的對白極少,著墨於視覺影象的營造。全部戲都發生在一個晚上,地點圍繞在尖沙咀幾條大街和後巷。燈光的剪影下,尖沙咀這個鬧市空間,頓時變成鬼影重重的原始森林。在這個無管制亦無方向的時空下,正是披著種種獸皮的動/人物互相廝殺的場所。馬尾固然是森林中的犧牲者,連執法者如阿展在盤問過程中運用的暴力亦相當殘暴。杜琪峯的黑幫片一向的特色是:社會角色上的「正」、「邪」,並不是真實反映人類行為。「正」、「邪」在原始森林中,只是追捕及被捕者的代名詞。行為的最高指標只有一種:但求目的,不擇手段,這正是森林中的定律。

布局和視覺影象富心思
電影不時利用手提電話的誤會和持有者的互換身份,拼湊成每組人掌握部份真相的處境,使整部電影充滿問號式的懸疑感。行動似乎是偶然和必然的催化劑。最後的一場槍戰,無論是拔槍、對射和殲滅都把一切未解的懸疑匯成總爆發點,把理性和非理性的森林行動一併解決。森林在黎明來臨前回復城市空間。各派警隊和警官忙於把一夜間發生的荒謬事件,用最好的合理化解釋來作報告。連肥沙這個失槍者亦走到Madam張面前說:「開兩槍啦!Madam!報告會比較好寫,還會得到讚賞!」在森林的原始追捕中,失敗者當然要死,生存者是否英勇並不重要,重要是如何塑造一個有說服力的事後論述。匪徒如是,警員亦如是。

電影中的警員無論在眼神傳遞、行動甚至姿勢擺post都有型有格。尤其眾警員手持電筒上樓梯那場,以及阿展和阿Kat兩隊PTU在廣東道和銀行劫匪火拼兩場,充份表現出杜琪峯在場面調度和影象的功力。正如杜琪峯在《PTU》電影人物專輯所說:「我相信觀眾記起電影中幾場好看戲,甚於記得這部戲的情節。」

電影在布局和視覺影象的心思相當高水平。尤其把平凡的鬧市尖沙咀的空間,變成一個游蕩的森林空間,更把整個夜間時間變成停頓的片刻。電影中的時空意識,抽離成為一種動物廝殺的殘酷劇場。香港類型電影因而推向一更高層次,亦將電影觀感的可能性大大擴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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