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先離開

驟眼看,趙德胤是另一個蔡明亮,看他怎樣用王興洪,就像蔡明亮用李康生。他們皆於南亞出生,在台灣唸書,藉著電影發亮發光,貫徹地拍自成一格的電影。趙德胤至今三部長片都是差不多的場景(緬甸邊境市鎮,他的家鄉),差不多的人物(阿洪、三妹:他認識的人),差不多的故事線(出外、回鄉、找工作),都有摩托車穿梭郊道,興洪男兒心緒貫穿其中。三妹的故事由最先《歸來的人》(2011)的家常聽聞,現身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2012)最後一段不歸路上的失神女子,到了《冰毒》(2014),看吳可熙的演出,我想說趙德胤的「陳湘琪」出現了。被逼離鄉別井的三妹,一直變奏演化,演繹農村女性集體的莫名掙扎。「歸鄉三部曲」展現一種回望願景,要先離開過然後回返;命運安排,趙德胤的哥哥到泰國打工,《歸來的人》的小弟阿德就到馬來西亞,同代人也有不少不合法進入雲南,而他來到台灣,獲得電影的哺育。

趙德胤也像是個侯孝賢的學生,而他明明就是,他是第一屆金馬電影學院的學員,畢業短片《華新街紀事》(2009)就是由院長侯孝賢監製,不是掛名的,看那兩場打殺戲:拿刀對峙喊打與伏擊,鏡頭在遠處捕捉演員的在場生活感,正是侯導那一家。長鏡頭有很多種,趙德胤其實不大夠條件站得那麼遠,有時他反而走近,像《歸來的人》市集選購摩托車那一場人車間偷拍,他就是懂得觀察之道。

處於邊界的自覺,在必定漂泊的地境裡寫照眾生,趙德胤孕育出獨特的寫實語境。他拍的不是無中生有的人與事,是那些未有條件或不被批准在電影裡存在的映像。然而只要趙德胤在,它們就在,而且,以他獨有的方式存在。教人津津樂道是《冰毒》三妹在車站遇上阿洪的偷拍段落,兩個演員混在人群裡不被察覺,因為鏡頭在高處而注視著時間地點,她問價,謝絕其他車伕,終於選了阿洪那部摩托車,上路回家,順流迎風的獵影,命運起步,緬甸謙虛的電影文化,在趙德胤率直及妥當安排下於焉衍生。

我還是從趙德胤苦心孤詣的映像裡遇見了楊德昌的影子,那是儒家傳統精神在心底似有還無的反覆辯證,楊德昌的儒者困頓是在城市化的生活,趙德胤珍重的價值觀還可在農莊老人家身上找到;他們知天地,知道不可不變,沒有長長訓誨,好好生活就是了。耕牛退場就像他們一輩人老去,讓年輕人換一部摩托車,起碼仍可自己做主。周圍是毒販的剝削,趙德胤明白莊稼人的善良本質,他的角色都不輕易沉淪偷歡,犯險時都謹慎警覺,《冰毒》是精神磨滅內心失神的案例,悲劇說到底還不是甚麼都沒有的悲劇,失手的人還是大自然的孩子。

在全球化急促步伐下的農村,賴活亦是抗拒精神磨滅的一課。命運作弄防不勝防,像《摩托車伕》(2008)的主角,在準備佔人便宜前先吃一虧;容或是現實強暴的逼害,在《沉默庇護》(2013),王興洪在台北荒屋帶頭自白身世,回憶慘痛的民主運動,忍著眼淚作見證。趙德胤有一部城市短片叫《一個人主義》(2010),女主角自我放逐,在台北公園釣男生,拒絕還鄉,給自己給男生玩一個從受害者到加害者的角色扮演遊戲。她當然也是個三妹,只是未準備踏出歸鄉一步,要人提醒著回家的路。趙德胤曾經在一次訪問中說得清楚:「其實一個人,如果離開你的家鄉,或離開你的過去比較親密的東西,你可能就一輩子,再也回不到原點了。」

趙德胤的電影,就是看守家園,追蹤實在的人,親近流動生態,或毋忘不動大地,映像是那心跡之鄉,是精神與眼前現實的自證。綠色是趙德胤影片的定調顏色,《摩托車伕》的男生買新車就選了綠色車身,是大自然的顏色,家的顏色,闖過禍,遭過殃,也有一點安慰。驟眼看趙德胤是反全球化的,但他不是按貧富定義去拍,一切鋌而走險背後都是立身安命。或者,趙德胤最令我聯想起的導演是陳翠梅,他們都是天生如此,是離家不遠的孩子,他們的電影都是貧窮映像,富足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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