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觀他人的痛苦

上周六在電視上看到一個慈善團體的籌款節目,其中一個環節介紹該團體協助有情緒病及自殺傾向人士的工作,完了之後,主持人總結幾句,大意是「最緊要呢就係要保持積極做人嘅態度,永不放棄」!我相信主持人說這話的用意絕對是良善的,但我聽了馬上覺得有點不妥,其中一個原因是主持人的語調實在太輕鬆了,彷彿「積極態度」是一種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做到的心理抉擇──這點累積下去會令人輕視患者身受的痛苦。食A餐B餐我們可以自由揀擇,但一個人的思緒未必能靠自己獨力扭轉,要不然這世界可以少許多心理病患者。在喊出任何口號前,請先確保我們已有充足同理心;別人的生命容或不須我們發表太多意見議論,我更相信的是要懂得恰當地旁觀別人的痛苦。

輕視別人的痛苦或把別人的痛苦感傷化都是常見的現象──兩者都是企圖將痛苦的實相簡化。最近看了羅拔布烈遜的《慕雪德》(Mouchette, 1967),再讀英國影評人Charles Barr一篇論及此片的文章,他有一個評斷頗值得深思討論:「……《慕雪德》不但不帶感傷地講了一個備受欺壓的小孩在嚴苛世界裏生活的動人故事,而且電影也不曾留一絲空間讓觀眾會有便捷的感傷反應」。

不留讓人傷感餘地

故事講述年方十四的少女慕雪德,居於法國鄉村地區,家中有病母、未戒奶的嬰兒、有憑不法勾當討生活的父親與兄長;慕雪德沒有一個朋友,絕大部分同輩與成年人對她都不抱善意,而那些極少數起初對她好的,最後都給她乖僻的性情趕走了。寫一個這樣孤獨又不幸的少女,要渲染一下然後令觀眾加倍可憐她,著實不難。然而,電影將施加在她身上的痛楚寫得非常直接、實在,去到一個地步你會覺得若發出一句「啊!慕雪德真可憐」的感嘆就作罷,是對這角色的侮辱。例如一個上音樂課的場面,同學們一同高歌,唯獨她不唱,於是老師把她推出隊伍,捏緊她的後頸壓向琴鍵,再三彈出幾個音符逼她唱。

另一個例子是慕雪德往教堂禮拜,她甫踏進門口,父親馬上從後入鏡把她像趕牲口一樣推出畫框外。上述兩例,除了箇中不留情的暴力教我印象份外鮮明,另一個特別之處就是,布烈遜沒有為父親和老師的冷酷行為解釋。那個老師一出場就是如此對待慕雪德,而父親與她的關係也不曾有過具體的交代與描寫;這些人對待慕雪德的態度,幾近是一種「莫須有」,是一種不容也不能質疑的事實。雖然布烈遜看似只提供表象,但作為觀眾,這些表象總會誘使我追探背後的邏輯與真實。布烈遜的拍法使人不停發問與反省,過程中其實會排拒了一些過分簡單現成的感覺和結論。我想這就是Charles Barr說電影不留讓人感傷餘地的原因。

這部片最令我揪心的不是結尾那場自殺場面, 而是慕雪德被玷後冒風雨歸來,兩次想跟母親吐衷情,但都沒能完整地說下去──第一次給嬰兒的哭聲打斷,第二次想講時母親已氣絕,慕雪德唯一與世界聯繫溝通的管道也給切斷了。她絕對不是一個吃不得苦的人,她也不能說是懷著絕望透頂的心情赴死。她披著紗裙滾下小山坡想投湖自殺,驟眼看與孩童會玩的遊戲無異,而且她在滾了第一次之後也曾向路人招手求救。我以為她是帶著一種無可無不可的心情去死的。這個世界的人與事,與她再無瓜葛,是生是死,到最後她都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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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