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身影

剛過去的周日是父親節,也想乘時談一部與父親有關的電影。我首先想到的是貝托魯奇的《蜘蛛策略》(The Spider's Stratagem,1970)。

《蜘》片由意大利電視台RAI-TV投資,是一部電視電影。電影的靈感來自阿根庭作家波赫士一篇只有3頁長的故事《叛徒與英雄的主題曲》,作者在文中以一個後設的角度(他在文首表明故事是他編出來的)講述一個愛爾蘭人要為他的先祖立傳。他的先祖被奉為革命英雄,而先祖的死亡與生命一樣戲劇化而且充滿謎團──在革命真正成功前,這位領袖人物在劇院裏遇刺身亡(和林肯被殺的情形一樣);在他死前,先有一個乞丐預言他會死,進入劇院前他又收到一封警告他別進劇院赴死的匿名信,兩者離奇地恰似莎劇《馬克白》與《凱撒大帝》的情節。愛爾蘭人繼續追查下去,發現真相是他的先祖並非給反革命的黑手殺死,而是他本身就是革命軍裏的叛徒。眾人不想革命事業功虧一簣,決定不揭穿這個叛徒,反而給他安排了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讓他成為英雄,感召全國人民在他死後繼續革命。愛爾蘭人最後領悟到,原來所謂的歷史都是刻意經營的布局,一切情節的發展盡在當年的構思者的掌握中,就連他今日會查出真相也在預計之中。

隱密真相

貝托魯奇接過波赫士的故事,首要的改動是將主角與他的先祖變為父子。電影裏屬革命英雄叛徒的父親與從未踏足故鄉的兒子都叫Athos Magnani,同由Giulio Brogi飾演。波赫士的故事著重「歷史模仿藝術」這想法,這概念在他的其他篇章中都可見變奏延伸,故事中出現的角色完全是功能性的,你不會見到作者投放任何感情在內。《蜘》片保留了原作的梗概,卻沒有將電影變成一個純粹堆疊知性思辯的七寶樓臺。電影用不少筆墨寫兩個Athos的奇異關係,而這點自然成為了電影的劇力核心。父子素未謀面,兒子回到故鄉,不但發現處處有父親的蹤跡(隨處可見以其名字命名的廣場、街道,以及他的紀念碑),而且驚覺他與父親長得一模一樣,父親的舊友與舊情人一見他就知他的身份。在故鄉小鎮裏,兒子重踏了一些父親以往的道路。後段有一節寫兒子問父親的情人Draifa到底父親是怎樣,Draifa拿出衣服把他打扮成父親Athos的模樣:在遊戲的氣氛下Athos儼然成了父親的替身。結局兒子本打算離開故鄉,但忽爾聽到擴音器傳來劇院的歌聲,他奔赴劇院,一路上當日父親的經歷恍如一一重現眼前。兒子Athos走入父親被刺的包廂,遠見父親的三個舊友坐在劇院的另一頭,然後他們逐個消失……當包廂房門被打開一刻,兒子Athos的體驗與父親的過去完全交疊,他終於知道了有關父親的隱密真相。

大概因《蜘》片資金不多,發行壓力比一般商業片小,所以貝托魯奇在這部電影中表現得很自由,屢見神采。《蜘》片前的《革命前夕》或之後的《同流者》,都有相當嚴肅而沉重的命題,並都涉及社會與歷史的大局。《蜘》片則不然,戲中小鎮幾乎是一個存在於歷史外的魔幻地帶(戲中提及法西斯時期的統治,但那在戲中是近於虛幻的傳說多於確切的歷史),時間也是停止的。兒子Athos結尾在車站等那班永遠延誤的列車,他走下路軌,愈向前走野花雜草愈見茂盛──不知不覺被幽閉在一個美麗迷離的空間,這個結尾的意象與表達方法,我以為是貝托魯奇作品裏尤其令人難忘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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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