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仍須記

在布烈遜的作品中,有兩部因版權問題長時間沒發行過影碟,一是1969年的《溫柔的女子》,另一是1971年的《一個夢者的四個晚上》;這兩部片以往只以錄映版本在不同渠道流傳。3年前《一》片曾以全新菲林印本在日本上映,及後也推出了一個藍光影碟版本。

《一》片改編自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短篇小說《白夜》,意大利的維斯康堤也拍過,講一對陌生男女共度4個晚上的故事。在布烈遜的電影裏,Jacques某個晚上在橋上遇見要尋死的Marthe,Jacques把她拉回來,並與她約好翌晚在同一地方相見。第二晚,Jacques與Marthe講出各自的背景,原來Marthe跟一個赴美國耶魯大學發展的情人約定離別後一年相見,如今已屆一年,仍未見故人蹤影。第三晚兩人的關係開始產生變化,Jacques本來只是一個被動的聆聽者,然而這夜Marthe卻對他說了一連串似有還無的話,似想把心思從舊愛轉到他身上。Jacques不虞有詐,馬上投入這段霧水感情。第四晚,Marthe彷彿已擺脫了過去的愛情,準備跟Jacques開展一段新關係,但轉瞬間她碰上舊情人,立即回到其懷抱。

究竟Jacques與Marthe之間的愛情有沒有真正發生過?還是一切都是水月幻象、一廂情願的感情投射?兩人稟性迥異,他們相交總有著格格不入的彆扭感覺。一般人交往,很多時是因性情相近,但Jacques與Marthe的相交全然是一場意外。Jacques是一個像風一般的孩子,早上跑到郊野閒逛,晚上又在街上四處蹓躂。他獨住一個小單位,白天會散漫地作畫;他看似沒有太大生活負擔,既不愁畫作能否賣錢,也不見有其他衣食俗務的苦惱。

如電影標題所言,Jacques是一個夢者,他的世界好小好簡單,與現實有距離。電影也點出,他的世界充滿主觀色彩。其中一個例子是在第三晚過後的白天,他見到店舖與貨輪上都寫上MARTHE,這個筆觸略帶點夢幻意味,似是一個睡醒了的人在日間仍見夜夢的痕跡。Marthe的性格很不同,她表面平靜,但內裏卻有教人摸不著底蘊的多變心思。

電影有一小節寫Jacques的一個藝術學院舊同學去找他。他們那一席話,言談中的一點對理解整個電影頗有啟發。話說同學取出兩張照片給Jacques鑑察,都是幾滴黑點灑在一片白色畫布上,兩者分別只在黑點的大小。然後同學說黑點愈小,它們能透過「暗示」而指向的世界就愈大。我覺得這個說法跟布烈遜的創作方法相合。特別是他對手部的運用,片中的手部特寫不算很多,但每次出現都能傳遞一種異常鮮明的張力、節奏與質感。其中最有代表性一場,當數Jacques與Marthe坐在咖啡廳內,枱面上他們並列而坐,Marthe淡然地講出她的愛與不愛,枱面下Jacques的手則主動撫著她的膝蓋,然後發展成兩人的手緊扣一起。布烈遜拍手,以小見大,以看似不帶情感的肢體寫入最近核心的真切感情;這招「白布上的黑點」,是足以讓布烈遜獨步天下的絕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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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