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議聶隱娘

在電影裏一切都是相關的;比起其他藝術形式,電影應該更着重整體的脈絡(context)。這當然與電影的本質相關。攝影、繪畫、劇場、文學等藝術形式都是構成電影的一部分;我們要謹記電影不是任何一個藝術形式的代替品,電影是一個跟它們既相同又相異的獨立藝術形式。故此,若我們要公允而周詳地討論,就不能單獨抽取戲中一個元素去讚美或貶抑整部戲——例如說攝影很美、剪接很凌厲、演技很自然……所以這是好電影。就拿演技來說,只要想想就會發現電影裏沒有「純粹的」演技。光是剪接方法與攝影機的鏡位就可決定性地改變我們對某個表演的觀感,更不要說將一個表演放在90分鐘的電影的脈絡裏會產生什麼新的含意。

因此我不能同意部分對《刺客聶隱娘》的溢美之辭。在畫面上,任它的攝影再巧琢明暗,任它的服飾再寸寸錦繡,任它的場景再吞吐天地,也不足以獨力將電影提升至某個頂峰。就拿眾口交譽的那場神農架的戲份來說。電影末段,聶隱娘未能刺殺魏博節度使田季安,於是來向道姑師傅請罪。一身淨白的師傅立於危崖前猶如待飛的鶴,鏡頭緩緩向右橫搖,見聶隱娘自草叢小徑上來,然後離遠跪在師傅身後。霧氣自左側飄送,前後遠近隨風,師徒一人一句的簡單對話後,雲霧驟然急速凝聚,愈吹愈濃,最後白茫茫一片的完全佔據了畫面。

純粹暗示

當然這不啻是一個教人驚嘆的自然奇觀,但沒有一些人講得那麼神奇。我們可以先問一問,究竟這場霧跟這場戲、這兩個人以至整部電影有什麼關聯——如果我們相信電影的意義是從戲中元素之間的關聯去點滴累積的話。我的感覺是,霧歸霧,戲歸戲,兩者沒什麼關聯;聯繫這霧與電影的,不過是一種微弱而模糊的古風(或稱中國畫意、唐代風韻,隨你喜歡)吧。我甚至不明師傅為何要約聶隱娘走上雲霧裊裊的山崖,難道這是唐人會面的方式?

我不是存心「駁故」,我如此反問,只因電影沒有其他方面(如情節或人物情感)能令我投入到一個地步,足以放下這些情理上的疑問。再講,電影標榜寫實,但有些地方卻完全經不起現實邏輯的推敲(當然我不是指空空兒弄妖法的部分)。翻看《印刻文學生活誌》的「聶隱娘專號」,載有電影劇本,這場山崖訣別戲原本是放在道觀的——這就合理得多了。可以猜想,侯孝賢將這場戲搬上神農架,不過是想把那些懾人的霧納入畫面而已。

《刺客聶隱娘》是一部充滿暗示的電影。不同的評者在不同的暗示裏讀出主題,有的就「一個人,沒有同類」的孤獨自嘆發揮,有的發掘聶隱娘追求自主自由的深意。但我覺得戲中的暗示到最後依然是暗示,沒有一個暗示發展成較圓滿、具層次的主題。從現在的內容,我不能實在地感受到她有多孤獨;在舒淇堅拒流露感情的演繹下,你當然可以說她過分的木訥掩藏了糾結難平的內心,但這要創作者確切地在畫面上體現出來才算數,不能靠我們為暗示自行填色。「青鸞舞鏡」的題旨在戲中出現了兩次,但除了字面上的喻意外,演員的表演與導演的布置等也沒有在這一層喻意添上什麼,往後的部分也不見到這喻意有什麼具體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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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