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荒誕 實質征服 ——徐克的《智取威虎山》

樣板戲,出現在中國內地上世紀的60/70年代的文革時期,有現代京劇《紅燈記》、《智取威虎山》、《沙家濱》、《奇襲白虎團》、《海港》、《龍江頌》以及現代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白毛女》等八部,全稱是革命樣板戲。後來,這八齣戲都拍成了電影,其時,整個中國內地的文化生活最主流的「享受」就是這僅有的八個樣板戲。那時中國人口是八億,因而就有了人們戲稱的「八億人民八出戲」。可如今,剛過去的2014年國產片數量就有618部!8與618這兩組數字的差距,用廣東俚語形容就是「蚊脾同牛脾」。

所謂樣板戲影響及至海外,當時正在紐約攻讀電影的徐克,就曾在彼邦看了《智取威虎山》,十分歡喜,並留給他深刻印象。誰也沒曾想,四十多年後,徐克竟重拍《智取威虎山》!消息傳出時,確讓香港圈內好些人感到不解、困惑或好奇。一齣已不止是紅色經典的革命樣板戲,由一個香港導演執導拍攝,中國內地如此多導演不拍卻由一個香港電影導演來拍?看起來真有點荒誕。

然而,這部以3D技術拍出來的《智取威虎山》不但票房高企(至1月24日止,票房高達8億6千多萬元人民幣),還在口碑、評論上贏得一片讚賞。上文所謂荒誕,從結果看仿佛變成一種反諷。在內地充滿正能量的喝采聲中,徐克和他的這部電影成了另一種意義的經典。徐克,的而且確來自「魔都」香港。將來若有新版本《中國電影發展史》的話,這部份有可能成為其中頗有趣的小章節之一。

不論是否看過1960年代與原著小說同名的黑白片《林海雪原》以及後來的樣板戲《智取威虎山》,都知道主角楊子榮是個孤膽英雄。但是,在那個時候的那個背景下,這個東北剿匪故事有着強烈政治意味,中共軍隊東北剿匪就是國共內戰的局部。到了文革期間,江青利用前述八個戲劇、舞蹈為政治服務,彰顯其文藝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如此,既成所謂樣板,就是一切文藝作品標桿。其中創作原則是「三突出」,即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主要正面人物、在主要正面人物中突出最主要英雄人物。楊子榮無疑就是其中「最主要英雄人物」之一。

徐克版的楊子榮大大減弱了這種色彩。楊進入以203首長為領導的剿匪小分隊時,他的脾性與首長有頗大衝突,後者甚至想將他送返原地,小分隊不歡迎他。如此的「損」樣板戲英雄形象,當然是經過一番衡量之後的大膽創作——將高度政治化的人物「削弱」至「耍個性」的臥底「無間道」。

儘管上世紀80年代有中國進入「新時期」說法,然而,作為無產階級軍隊在文藝作品中原本的英雄觀,那怕是「新時期」說法延展至當下,若果這個楊子榮仍是由內地導演再創作,相信誰也不敢「新」至現在這個版本的楊子榮身上。但是,經過香港電影真市場洗禮的徐克很不一樣,他要拍的《智取威虎山》就是警匪類型電影。以類型片去「改造」紅色超級經典,才有可能讓以85後、90後為主體的觀眾群所能接受,才可能創下叫好亦叫座的市場現象。

如果說樣板戲可視作某種意義遺產的話——因為徐克的這部影片並非另一個截然無關的文本而是在重拍,那麼,以現今敘事方式再延展這一遺產,顯然成功了。當然,影片也借鑒了荷里活「玩法」,例如有觀眾就開玩笑說,這是「解放軍的007故事」,影片假設性結局那場「飛機生死鬥」處理,便是好荷里活式的炫技。幸而楊子榮未被「改造」成紳士般風流倜儻的占士•邦。事實是,洋為中用,又有何不可?只要「玩」得適當、得體,又何妨?

中國內地某些傳媒將徐克版《智取威虎山》嘲諷為「炒冷飯」,這是只能說這些編輯因為太年輕,缺乏情懷,他們不明白也弄不懂,四十多年前的紅色超級經典此等「冷飯」又有誰敢「炒」?

徐克版《智取威虎山》成了另一種經典「樣板」,即除了是敢「炒冷飯」的經典外,它還向中國內地的同行們、乃至從主管意識型態部門至具體管理文宣部門提供了啟示,連樣板戲都可以揉入娛樂要素時,那這部徐克版「樣板戲」又豈但只是好看?當連85後、90後——對樣板戲原本相當陌生的互聯網一代都被征服了的時候,當內地同行們有可能是對香港導演刮目相看的時候,相關領導們呢?……這是其中蠻有趣的地方吧?

從可能的荒誕到征服,這是一個相當豐富、不只是弔詭的過程,甚至連它的結果也同樣富弔詭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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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