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不再是小插曲——澳門電影《無花果》

“我回來澳門本來以為可以靜吓,點知呢邊都咁多嘢發生。”《無花果》中的阿家說。

雖然近年有不少本土獨立電影出現,但《無花果》仍然令人眼前一亮;亮點包括經常遊走港澳的獨立導演崔允信的平實有力的影像、曾寫出《天水圍的日與夜》的呂筱華的大膽而細緻的劇本,還有電影對澳門的破格呈現。

《無花果》是港澳合作的一部新作。導演崔允信多年前拍過甚有口碑的獨立電影《憂憂愁愁的走了》,以紀實的dogma手法拍出了九七後的幾種人生,以小見大書寫時代。這一次,他的平實風格遇上曾寫出《天水圍的日與夜》的高手呂筱華,頗有火花。電影從小女兒突然身故開始,帶出幾個故事;人生中的意外,帶來的不是絕望,而是柳暗花明的新生活。

另類家庭模式,why not?

首先,電影跟《天水圍的日與夜》有一個很微妙的共同點,就是對家庭模式的開放態度。我當日進戲院之前,並不知道編劇是誰,但電影看了一半就想起《天水圍的日與夜》。《天水圍的日與夜》描繪了一種非血緣的家庭:鮑起靜與兒子相依為命,他們不是沒有親人,但是天水圍在地理上的隔閡令他們難以跟親戚有緊密聯繫,然後,他們遇上一位獨居的年老鄰居,並產生有如家人的感情。電影的最後一幕,三人在中秋節聚首,那是一個非血緣的溫暖家庭圖畫。很多人視這部片為平實溫情小品,卻忘了電影對家庭的大膽重新定義:“家人”可以跟傳統家庭模式無關。

在這方面,《無花果》有過之而無不及。電影開首呈現了一個看似完整美滿的家庭,但因為幼女暴斃,妻子獨自回到老家澳門散心;然後,電影慢慢透露這家庭並非表面上的美好:夫妻之間關係淡薄,丈夫並不着緊妻子的離去,而妻子亦似乎不掛念丈夫。到了電影中後段,妻子阿家跟她在澳門新相識的年輕女子阿敏發生微妙感情,她終於回香港跟丈夫攤牌,丈夫聲稱沒有找別的女人,妻子卻一語道破:“我們之間其實只有女兒。”那是一對當年“為結婚而結婚”的夫妻。最後,妻子回到澳門跟同性戀人雙宿雙棲,丈夫則樂得正式開展他的獨居生活。關於另類的家庭模式,《無花果》一副“why not?”的開明態度——獨居、同性伴侶可能比傳統家庭更好。

而那邊廂,年輕女子阿敏本來怨恨父親搞婚外情,並把母親在交通意外中身故的責任怪到父親頭上。然而,在她自己竟也以某種方式介入了別人的家庭之後,她也似乎解開心結,接受父親的新戀情。《無花果》顛覆了很多關於家庭的陳腔濫調:夫妻不一定是一男一女,家庭破碎可能是好事,情感的變故亦會帶來新生活的契機。片名《無花果》正是點出一種另類的生物形態:無花果並非無花,而是花果合一。而人類社會就跟生物界一樣,其實充滿了例外,不必大驚小怪。

澳門是終站,不是插曲另外,這部澳門題材的電影亦打破了澳門多年來只是香港導演眼中的美麗佈景板的命運。搜索過往影像,香港電影中的澳門片段多作為一種敘事上的插曲或視覺上的刺激:香港的江湖多事,主角來澳門避難,但不會久留(如《天若有情》);香港人來澳門遇上異國風情與純真愛情,但裡面的澳門並不真實(如《遊龍戲鳳》)。而在《無花果》中,澳門也的確是作為一種香港的對比而存在:導演捕捉的是香港的屋苑與高樓大廈,而澳門則是老舊店舖與街巷風情。如果前者是個冰冷都市,後者則仍見溫情。

然而,這一次澳門並非以插曲或佈景板的方式存在,而是電影真正的主角。阿家回到澳門,並非暫時避靜,而是人生軌跡隨之改變。最後,她選擇留在澳門,與她的澳門同性戀人一同見證澳門的古與今——住在面向着大三巴的居所,她們每天一面看着古蹟,一面也看着新葡京下遊人如鯽的新澳門。她的一句“我回來澳門本來以為可以靜吓,點知呢邊都咁多嘢發生”,無論在劇情內外都充滿弦外之音:電影中指的是她竟在澳門遇上新歡,電影外指的是澳門已非當年那個只供香港人度周末的平靜小城,從片中提到的茶餐廳食物變得難食到電影中幾乎無處不在的巨大賭場,都可見一斑。

近年文化局積極推動本土電影發展,《無花果》作出了很好的示範:以出色的香港導演與編劇帶領一群澳門台前幕後的電影工作者。澳門的影視仍是低度發展,而電影這門技術密集的創作媒體很需要經驗的累積,這種合作模式可以令缺乏經驗的本地電影人走向專業化。觀乎《無花果》,雖然其製作規模在電影市場中確是非常小兒科,其運作方式亦非主流電影,而電影的技術層面(包括部分演員的表現及某些場口的剪接)亦有瑕疵,但電影編與導的出色表現——包括崔允信看似漫不經心卻情感充沛的導演技巧與呂筱華的處處留白但情理豐盈的劇本——卻肯定令本地團隊有所獲益。這部片對情感的刻劃,對城市空間的捕捉,對家庭與愛情的質問,都在大部分本土作品之上;雖是低成本小品,但顯然是一部有視野而擲地有聲的電影。我們期望有一天一個純本土的團隊也可以拍出這樣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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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