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港產片弱勢說起—再談《侏羅紀公園》

每年暑假都是電影的黃金檔期,港片西片都以強陣出擊;但看今年暑期的票房,港片多月來持續的弱勢終於徹底暴露。最戲劇性的莫如《侏羅紀公園》賣座勢如破竹,使所有港產片相形見絀(竟有原本放映《皆大歡喜》的戲院每晚改映《侏》片)。此外據秋子的八月份票房統計,港片以四倍於西片戲院的數目,收入竟然不如對手(不足總票房的一半)!港片整體市道之不景,至此遂無所遁形。

面對此多年僅見的頹勢,圈中人早已議論紛紛。五條院綫太多,導致粗製濫造次貨登場,固然是最直接的近因。錄影帶及影碟市場趨向成熟,或其他娛樂事業(如演唱會、卡拉OK)的強力競爭,卻不是決定性的環境因素。電影人忌談的,其實是港片的創作本身早已出現問題,積弱之下,如今一發不可收拾而已。

有一種解嘲的説法,是今年暑假港片的失利主要並非本身不濟,而是對手西片太強所致。事實上,今年美國的暑期票房的確豐收,然而卻並非僥倖。《時代周刊》曾有專文分析今年賣座片的特點,一是不再單以青少年為對象,而吸引了大量成年人重返戲院(如夏理遜福主演的《逃犯》及奇連伊士活主演的《在火綫上》,甚至《阿拉丁》也比和路廸士尼近年的卡通更老幼咸宜);二是不再靠續集食老本,連一部打進十大賣座榜的續集電影都沒有,乃近五年來所僅見:三是多了改編流行小説的成功例子(如《糖衣陷阱》、《侏羅紀公園》及《旭日》)。相形之下,港產片無論市場策略的調整、避免重複的創意,或可資取材的範圍,都顯得貧乏狹窄之極,技不如人實在無話可説。

不過《糖衣陷阱》在本港,卻不會有美國那般的哄動,也是由於「國情」不同。其實《糖》片的原著小説《The Firm》在美瘋狂暢銷,也使不少人大惑不解,連作者尊吉士咸也莫名其妙。最易為人接受的一種解釋,是那個大爆律師行黑幕的故事,取得了大多數飽嘗訴訟苦頭的美國人的共鳴-影片的改編更加插了向客戶濫收費用的情節(主角最後藉此脱身),而《侏羅紀公園》最討厭的角色,也無疑是那個見錢開眼的律師,安排他成為恐龍的頭道點心殊非偶然。

照説香港人及香港電影,對律師也一向沒有甚麼好感,尤其最近還鬧出拒接政治官司的醜聞。不過分別在於中國從沒有法治傳統,一般香港市民容易對司法制度失去信心,偏偏近年法庭又特多難以服眾的裁決。換句話説,香港觀眾普遍對西方法制抱着極為犬儒的態度(例如相信有錢人永可予取予携),這也許是《包青天》到今天仍可吸引大量觀眾,及去年《審死官》賣座破紀錄的一個原因。

當然,《包青天》電視劇受歡迎,主要擁躉仍是傳統的家庭(婦孺及老人)觀眾。但從其不弱的話題性看來,很可能取得了本地社會一定的共鳴。簡言之,就是對一個是非黑白分明的世界,及不畏強權為民請命的「好官」的嚮往-跟中國傳統的一回事。

不過若從《包青天》的例子,引申到台灣電視劇(以至電影—《異域之末路英雄》及《喜宴》)即將反攻香港,卻未免有借題發揮之嫌。真正為本地創作敲響警鐘的,始終是將會打破全港賣座紀錄的《侏羅紀公園》。一部西片有如此成績,如無大量原本不看西片的觀眾捧場,實不可能。一般不看西片的港片觀眾怕看字幕,但《侏》片卻劇情簡單到一個不用聽對白一看自明的地步。因此影片人物處境看似公式化的弱點,也同時一是它跨越文化和階級鴻溝的絕招-至於栩栩如生的恐龍,恐怕對哪一個國家的觀眾,都會引起差不多的反應。影片在美國看來無法打破《E界星人》的最高紀錄,也不過由於列入了「PG13」級,損失一大批兒童觀眾而已:在香港則無此問題,家長們一向對二級的「兒童不宜觀看」警吿視若無睹。

另一方面,破紀錄的賣座片一定有大量重看的觀眾,重看《侏》片的觀眾,心理應該跟一玩再玩遊樂場的過山車差不多。事實上,洛杉磯的環球片場遊樂場,將來又怎能缺少遊「侏羅紀公園」的節目?作為宣傳的一部分,那無數專利的恐龍商品到處泛濫,與片中的侏羅紀公園禮品店裏出售的又有什麼不同?

史匹堡是上佳的研究對象

史匹堡這專拍類型電影的作者,一直是西方上佳的學術研究對象。《視與聲》七月號的兩篇文章,最有趣的是指出了他對兒童受死亡威脅的執迷。從類型及主題角度考慮,《侏》片最接近的前身應是希治閣的《鳥》,但《鳥》其實是奇幻怪獸片與摧花手電影類型的混合,鳥群對女性的襲擊猶如替代性的強姦;因此《侏》片的恐龍對兩小孩的追殺,也就是風格化的性侵犯!此外,從科幻片的怪獸及機械人次類型、瘋狂科學家及時光機器主題等角度來分析《侏》片的構成或從恐龍歷史學及恐怖片的精神分析理論中得出共通的解釋,皆饒有興味。本地則無論電影或影評,有類似(可供)剖析的深度者,可謂難得一見。

最後一提,全無卡士的小本之作《七月十四》於盂蘭節前後推出,午夜場及開畫票房皆勝更主流的《少年黃飛鴻之鐵馬騮》,證明只要肯動腦筋搞搞新意思,不至部部熟口熟面,觀眾便會有好口碑。不過,《鐵馬騮》票房欠佳也令人婉惜,以影片本身的素質,若非排在《黃飛鴻之四王者之風》後推出,相信反應絕不至如此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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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