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代的頹廢—白光電影回顧

看白光的電影,總會不期然地想起山口淑子/李香蘭自傳《在中國的日子—我的半生》,對白光和山家亨(川島芳子的初戀情人)一段情緣的描述。她筆下白光那份對情人義無反顧的愛戀以及對情敵咬牙切齒的詛咒,活脱脱就像是從銀幕上走了下來的「一代妖姬」。

《一代妖姬》(李萍倩)拍於一九五〇年的香港,白光與山家亨的傳奇故事卻發生在一九四三年的上海租界。二十世紀中葉,中國歷史正值風起雲湧之際,昔日謙卑的香江卻不動聲色地把租界的萎靡頹唐都搬了過來。白光飾演的小香水為了營救革命黨情人(黃河),不惜下嫁嚴俊飾的督察長。洞房花燭夜,她在眾目睽睽下狠狠地咬了督察長一口。男的還來不及開腔發火,她已風騷澈骨地補上了一句:「人家親熱,你懂嗎?」環顧中外影壇上,能夠將這句口是心非的佻皮話説得動聽而又具顛覆意味的,相信只有與白光同代的雅樂蒂和比她們早生十多年的瑪蓮•德烈治。她們都是屬於同一族的稀世奇女子。
在電影裡,白光多演常人眼中的壞女人。有趣的是,編導每每在作品中安排一個賢良淑德的正派女子,與白光那冶艷奢淫的風唪女子角色形成強烈對比。《血染海棠紅》(岳楓:一九四九年)中的白光是飛賊海棠紅的妻子,她水性楊花,雖已為人母卻不安於室,甚至出賣丈夫捨棄親兒;龔秋霞是探長的妻子,她溫婉善良卻一無所出,彷彿與性有關的功能都交由壞女人一手包辦。在《一代妖姬》裡白光是風情萬種的京劇女伶小香水,她明明知道情人使君有婦,卻一點也不避嫌。仍是龔秋霞演那情人的髮妻,她失去了丈夫的愛,但有的是名份和一雙兒女。在傳統社會裡,這比一切都顯得重要。因此當丈夫知道妻子突撃檢查時,便慌忙將封塵的結婚照片擺放出來,而小香水卻只能把他們的合照鑲嵌在小小鏡框裡,藏在心窩。

《雨夜歌聲》(李英:一九五〇年)裡的白光因好逸惡勞而寧當舞女,她自甘墮落得理直氣壯:「你要真心求愛,要乖乖受我冷待,你説你要上我樓台,我只問多少錢買愛。」藍鶯鶯演的表姐是白光的反面:她潔身自愛,意志堅定。白光的舞女以雙腳去換取物質上的滿足,藍鶯鶯的女工以雙手去自力更生。

也許,每個女人心底裡都有一個好女人一個壞女人。只要我們謹守社會規範,好女人不難做到,回報也較保險,然而越軌總比循規蹈矩刺激得多,是以我們的世界也永遠不乏壞女人。微妙的是,不演壞女人的白光也絕對不是尋常百姓家的好女兒。《結婚廿四小時》(屠光啟:一九五〇年)裡,她可以對揚言自殺的追求者不屑一顧,也膽敢在熱鬧的婚宴上向討厭的灌酒者施以一拳。《玫瑰花開》(李英:一九五一年)中的她從富家女淪為歌女,她溫文爾雅,與平素的風騒形象相去其遠,但她一身素衣也不像個會做飯洗衣的普通人家。當然,我更忘不了《蕩婦心》(岳楓:一九四九年)裡的白光。相類似的妓女題材在中國電影裡層出不窮,最經典的當數阮玲玉的《神女》(吳永剛:一九三四年)和白光的《蕩婦心》。同是煙花女子的故事,阮玲玉演來是神女,白光卻成了蕩婦。前者以單薄的肉身去救贖下一代,後者卻只能萬劫不復地沉淪下去。兩種氣質,締造了兩個神話。

《血染海棠紅》攝於一九四九年的香港,白光在片末被越獄的前度劉郎追趕上天台,驚惶失措間在救火梯上掉落了一隻高跟鞋,也將一個頹廢掉落在我們這個喧鬧而寂寞的城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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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