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變奏

史提芬•史匹堡的《雷霆救兵》拍得實感迫人,那是無話可說的了。開始時美軍登陸諾曼第搶灘一場,已先聲奪人地將觀眾投入了最慘酷的戰爭現實裏,水底一幕恍如在睡夢中被什麽東西壓着了胸口,透不過氣,也喊不出聲來。死亡的恐懼像膏藥一樣緊貼身上,揮也揮不掉。在戰場上,容不得人有半刻猶疑的空間,殺人或被殺,別無選擇。也只有手搖機可以將這份迫切感那麽有效地表現出來—這秒鐘死神與我們擦身而過,下一秒鐘它卻極可能迎頭擊來,撕裂我們的肉身,破碎我們的夢。

三十多年前,《碧血長天》(The Longest Day)拍的也是諾曼第之戰,那是美國在現代史上最光榮的一役。片中美國傘兵降落在法國小鎭教堂的屋頂一幕,至今仍是荷里活戰爭片的經典場面。最能代表美國西部精神的尊榮也主演了歌頌越戰的《特種部隊》(The Green Beret)。越戰過後,美國人天眞不再,《獵鹿者》(The Deer Hunter)(一九七八)裏越戰生還者的永不超生、《Birdy》(一九八五)的哀傷、《Platoon》(一九八七)和《烈火焚城》(FullMsal Jacket)(一九八七)的歇斯底里以及對人性的徹底絕望,各以不同的面貌展示了一代人對戰爭的厭惡和對美國精神的叛逆。大抵能幸運地從這場戰爭中存活過來的人,都已押上了人生中最美好的部分。

印象中令我對戰爭產生最大恐懼的美國電影,不是上述的作品,也不是《雷霆救兵》,而是Dalton Trumbo的《Johnny Got His Gun》(一九七〇)。戰爭將主角變成了一具「人彘」,他什麽也沒有了,甚至不會說話,卻仍會思想,最可怖的是,人們不讓他死,留着這塊會思想的肉做實驗。攝影機不讓我們看到主角的面孔與身體,我們卻看到了無邊無際的恐懼。

回望史匹堡如雷貫耳的新作,反倒有點九十年代的救贖意味;戰爭是殘酷荒謬的,但到底人性不滅,正如湯漢斯飾演的美軍上尉臨終時對二等兵賴恩說:「但願一切値得」。想着想着,不能不提亞倫雷奈攝於一九五五年的紀錄片《夜與霧》,特別是史匹堡也拍了一部描寫二次大戰納粹屠殺猶太人的《舒特拉的名單》。雷奈的鏡頭帶領我們穿越集中營重重的鋼絲網,循着長滿野草的火車軌,來到久已荒廢的集中營,雖然沒有血肉模糊的鏡頭、沒有咬牙切齒的指控,然而一張張陳年的黑白照片、浩似煙海的女人頭髮、堆積如山的遺物,四壁無言,卻沉痛地迴響着人類苦難的聲音,迫害者與被迫害的,都在這清冷的空間裏凝結着。看過這部電影的,我想沒有不帶上一片歷史的陰影回家去。

《雷霆救兵》讓我們有如身歷其境,然而,有些時候,看不到的比看得到的更讓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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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