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了

《情癲大聖》的宣傳攻勢很早就上場,重頭戲不一定在香港,而是轉戰國內,由北京到成都,從上海到廣州,也未必一定在戲院,而是在校園。是的,在校園,甚至有多場《西遊記》一二集的回顧放映。在各地校園的大禮堂,不少學生第一次在大銀幕上看《大話西遊》,這部號稱影響一整個九十年代下半期成長的學生電影(《大話西遊》,即《月光寶盒》大約於1997年始於北京大學校園以VCD形式流行,電影院版則於幾年前公映,但票房不佳,連累下集《大聖娶妻》,即《仙履奇緣》沒正式在電影院上映;北京可説是這種大話風的發源地及懷舊地,這也解釋了《情癲大聖》作為一部港式電影,可以一反常態,在北京的票房比廣州要高得多的原因)。

在這些校園跟學生會面的場合中,幸虧劉鎮偉沒有像設計周星馳見面會的人那麼煞有介事,硬要把《大話西遊》化為一種學術研究課題,也好在沒有後現代大師在插科打諢(cult不要理論,要的是feel)。與其説劉鎮偉在國內的發布會是新片宣傳,不如説是一場神話重塑,讓未趕得及那個傷春悲秋年代的更後生一代,那些九十年代中後期來不及上大學被《大話西遊》影響的新世紀一代,一同重構那份熱情。

這種舊情,也反映在媒體報道上。關於這片的媒體報道是有情的,不為甚麼,只因為現在掌握媒體權力的,正正是真實地經歷過那段日子的一代。所以,《情癲大聖》吸引的是兩類人:一是來不及的人;二是曾經的人。對付前者,創作人以為用電腦特技是bonus;後者,那一句背誦多年的獨白再難燃起情緒,要背,就背那更為襌意的詩句。但事過十年,一切都回不去,不能重複。

當大家埋頭去看《西遊記》,大抵是因為那年頭的周星馳,那種土炮特技的raw,那些無厘頭的反斗,那種估不到的亂來(起初,又有誰估到「登登登登登登」是甚麼?),最後是瘋癲過後的深情。那種深情不是那個年代的特有產物,但那個年代的無厘頭令那種深情更是唐突猜不透,更是好看。説到底,就是guilty pleasure。

但十年來,電影,尤其是大製作富想像力的電影,紛紛走上電腦效果的不歸路,在玩電腦遊戲長大的一群而言,那已是一種飽和的狀態,再先進設計的電腦特技動作場面難以激發情緒。於較成熟的一群而言,就更是無癮(除了那小段的四大天王水墨畫設計,在視覺風格上起碼看到一種新意)。

所以《情癲大聖》初段取經冒險的動作與自我參照舊作的橋段都沒有幾句令人留心的。謝霆鋒的演出亦令人毫無頭緒(後段才偶有佳作)。於是好戲都集中到阿Sa那裡。她就是周星馳電影中那種最討人愛的醜女子,而終於修成正果。那程式是老舊的(當然我們可追溯到醜小鴨或灰姑娘的原型),但因為是經典,所以還是work的。

問題只是,如來佛祖也現身説明,那一種只求共聚,那怕只有日落之前的時光,連那種短暫也苦苦渴求的話,就只能説是一片痴心。所以,《情癲大聖》其實只是《情痴大聖》。要癲,反而《西遊記》中的朱茵會癲得多。

誰最癲?有幾癲?

這或者才是劉迷關心的。向來,答案都不在演員,而在編導安排的場面,對白,處境。或者就是那種反斗美學:在反斗之後隱隱透露那種大道理(但你也不要過份認真對待,一定要抱:真定假架?──的疑問)。虛虛幻幻,時真亦假。認真時搞笑,搞笑有認真。這種境界,曾在《西遊記》、《天下無双》、《超時空要愛》(編劇)中達到。當中有一個共通環節,那就是返到劉導提過的一項主題:To Be a Better Man。時光逆轉,又或是機會再來,在故事情節中無限復活的角色,又或是可再選擇的關鍵一剎,其最重要目的,就是做一個更好的人,如果可以選擇重新來過的話。人生的悲情在於這種決定,只有一次,沒法再來。藝術作品的造化,是吿訴我們如果可以再選擇,世界不再一樣。藝術世界補充了現實世界的缺失。

如果可以再來一次──這就是劉作品的命題。電影發揮了它的一種抗衡現實的想像力。在這個重點上,《情癲大聖》是不夠的。是令人看得不爽的原因。缺的,就是這種對抗命運的力量。而不是太多特技或over了的劇情。

《無極》到《情癲大聖》,也不止這兩部,中國電影投資越來越大,製作越發可觀,但導演──那些擅長寫情的導演──當拿到大budget在手,往往最快忘記的,就是情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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