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天邊一朵雲」的一點隨想

蔡明亮的電影一直都是刻意訴説現代人的孤絕感和無法溝通的能力,這部電影亦不例外,只是題材更大膽而已。女主角陳湘琪是一個到處找空樽及對西瓜汁著迷的人,在她的冰箱內擺放著大量鮮搾西瓜汁,甚至有一個還未切開的西瓜。男主角李康生是拍A片的演員,在制水的炎熱夏天中只想有一次痛快的沖涼。適逢巧合,兩個生活在不同世界的孤獨人卻相聚一起。水在電影中不時出現,亦有不同的隱喻,陳湘琪丢失的行李篋鑰匙被修路工人埋在地上,而李康生把鑰匙掘了出來,泉水即從洞中滲出來。這意味著水和解決生活問題有關。當小康工作完畢,在浴室沖涼之際,卻沒有水,他在晚上跑到天台的貯水站中沖涼,更加插一場怪魚唱歌的場面,到底又表示甚麼?蔡明亮式的意識聯想,總是那麼措手不及。

蔡明亮的電影由《洞》開始,總是充滿很多妖艷的歌舞片段,透過不同的懷舊歌符號、顏色、歌聲,去表達不同的想像感情,斷斷續續的交織在電影中,發揮暗示和想像的作用。全片不到十句的對話,以及插入不少近乎道具裝置的歌舞場面,使人看得興奮但又莫名其妙。

口交場面雖是全片最暴露的部份,但卻相當「反色情」,蔡明亮刻意安排拍A片的日本女優昏倒,但各A片工作人員(包括攝影師和導演)卻照樣開工拍片。使人感到生產A片的過程,其實毫不人道。

片末那場小康和日本女優正作性交拍攝時,小康突然抽出陽具,把它插入正在房外窺看的陳湘琪口中,這種內外純粹為肉慾交合的姿勢,正是對人類器官物化和情色化的嘲弄。鏡頭用大特寫久久地捕捉她的吸吮,面上流出無奈的眼淚,背景音樂是白光唱的懷舊金曲:〈天邊一朵雲〉。那種揮之不去的懷舊感,加上男女主角想結合但卻粗暴地交合的悲情,使這部有關於情慾的電影,更令人感受到現代人「情」和「慾」的分割,瀰漫著無法排解的落寞感。

片中的歌舞片不單打斷了正常的敍事規則,其中更充滿顛覆性質。其中一幕是很多扮演花朵和花草的演員,在台北故宮博物館前,蔣介石的銅像下作出各種搔首弄姿的舞態,蔣介石銅像(代表台灣及中華民國傳統)下的石柱頭,都被包圍著象徵性器官的花蕊形狀、把本來是偉大人物的肖像的周圍,點綴上塗脂抹粉的顏色。這種對傳統道德象徵的顛覆和嘲笑,很有心思。
片末陳湘琪身處的客廳中空蕩無物,只擺放著一個由兩位中華航空公司空姐作出宣傳式微笑的人形紙板,這兩個明顯地代表台灣地區文化的空姐,卻出現在相當突兀的口交場面中,那種莊重和色情的並置,相當顯眼。難道蔡明亮想透過空姐的美麗笑容和色情行業相題並論?

「天邊一朵雲」是蔡明亮電影在台灣能成功賣座和獲得好評的得獎電影,諷剌得很,但這部以色情大膽「一刀不切」為號召力的藝術片,其「反色情」和現代人疏離症候群的訊息,又有幾多觀眾能夠接收到?

這部電影充滿著現代和昔日的影/音並置,似乎在蔡明亮的電影時間意識中,時間一直在停留著。人的關係如是、人的欲望如是,「天邊一朵雲」,那麼遠,那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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