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不是只有一種

在《天邊一朵雲》的試映會上,蔡明亮反覆談到的,就是「電影不是只有一種」。這論點我們雖然都是知道的,但卻會在不知不覺間忘掉,因而也會不知不覺間對一些自己不喜歡的電影大肆撻伐。真正的原因很難説清楚,但我粗略估計,可能是現代生活的節奏愈來愈急促,大部份觀眾都已缺乏耐性去看節奏稍慢的電影,或者是拒絕擴闊自己去接受一些有別於自己慣見的電影形式。而蔡明亮要做的,是創作自己喜愛的電影表現形式,尋找屬於自己的電影。

蔡明亮的電影肯定是緩慢的,而且又處處透著歐陸電影的味道,這主要來自他電影中的人物設計、情節和場景的荒謬感。

《天邊一朵雲》中,李康生的職業是AV片男優,主要的工作就是在攝影機的注視下,和AV女優以各種奇怪的方式做愛。李康生與陳湘琪重遇(二人的關係是《你那邊幾點》的延續),並且成為情侶,但李康生因為工作的影響,沒法子跟陳湘琪正常地做愛。這可説是AV職業病吧,也可以視作某種戀物癖,分別之處是一般戀物癖有特定的物件去戀,李康生演的AV男優現在戀的,卻是一個特定的場景、特定的氛圍。

蔡明亮的電影人物都有某種人際關係的缺憾,要不是不能進入「感情」,就是不能與別人有親密的關係,《天邊一朵雲》如是,《愛情萬歲》亦如是,《河流》與《洞》亦如是。

長鏡頭

蔡明亮尋找屬於自己的電影的其中一個方法,就是長鏡頭。蔡明亮在試影會上談到有某外國影評人説看他的電影,可以有充裕的時間去留意電影的聲音、顏色、以至小小的物件;而看主流電影時,就像看小説時有人代你快速地掀書一樣,看完之後,雖然知道故事的梗概,卻沒法欣賞蘊藏背後的細緻。所謂快速地掀書,就是蒙太奇美學在廿一世紀遭變本加厲地使用,鏡頭剪得越來越細碎,節奏越來越快。而「充裕的時間」其實就是長鏡頭。作為對抗主流敍事的手段,蔡明亮將長鏡頭用得越來越長。在其早期的電影中──如《青少年哪吒》或是《愛情萬歲》──我們還可以看到一些慣常的鏡頭組合或者剪接技巧,但到近期,他的長鏡頭越來越長,有時候一個鏡頭就是一場戲。

反美學

蔡明亮另一種抗衡主流電影的方法,是「反燈光」、「反美指」。「反燈光」、「反美指」不是不要燈光、不要美指,而是要盡量以日常生活的視覺經驗為電影的燈光和美指的依據。因為電影的角色都是小市民,就盡量以現實中該類人物的最平庸和普遍的衣著習性為依據。而燈光上,則大多是貼近日常所見的照明方式──也就是白光管。誇張的、戲劇性的打燈方式,都不是他那杯茶。其刻意的日常化的佈景、日常化的燈光和日常化的美指,常常會令看慣場面浩瀚、色彩繽紛的主流電影的觀眾無言以對,甚至覺得他的電影有點簡陋。

蔡明亮 vs. 侯孝賢

同樣運用長鏡頭,蔡明亮與侯孝賢的最大分野是:蔡明亮是疏離冰冷,侯孝賢則是感情洋溢。我的解讀是:侯孝賢的長鏡頭每每蘊含強大的戲劇張力,但蔡明亮卻是刻意地將我們一般意義上的感情和張力盡量磨掉,在大部份的場面裡,攝影機大都擺放在一個頗為遙遠的位置,以旁觀者的角度來拍攝,而不是以介入者或控制者身份來拍攝。因此,看蔡明亮的電影,觀眾可能要投入更多的個人經驗、更加主動的詮釋,才可以發掘出電影的訊息。

電影與我

這是蔡明亮在試影會上另一個不停強調的重點。蔡明亮提及他的電影如何在台灣遭觀眾遺忘,他跟李康生又如何披星戴月地跑到校園去辦放映會,好讓青年人有機會接觸他的電影,到如今慢慢建立起自己的觀眾群。我聽著聽著,確實有點感動,這種感動可是跟他的電影的好與壞沒有關聯,而是因為他那種對電影的信念和投入。「電影」對於蔡明亮來説,已經不是一種純粹的生財工具,甚至用「終身事業」來形容,也不足以説盡他和電影的關係。也許你不喜歡他的電影,但卻不得不佩服他對電影的熱愛和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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