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明燈》的意象運用與孤兒主題



中聯繼創業作《家》(1953)之後,第二作《苦海明燈》(1953)再度雲集股東成員聯合演出,以當時年輕一代的成長與教育為主題,觸及貧富懸殊、孤兒備受歧視、嗜賭禍害等社會問題。吳楚帆在其自傳曾提及中聯眾股東對《苦海明燈》的嚴格要求,為精益求精,眾人在初剪拷貝試映後開會研討,讓導演秦劍匯集意見再作修改,直至大家都滿意為止。[1] 負責執導與編劇的秦劍,其時才27歲,在《苦海明燈》裡,無論戲劇鋪排,還是意象處理,均已見成熟。片首與結尾出現的燈塔,不但是片名的具體形象,亦是以燈光指引船隻方向的燈塔,作為孤兒院李夫人(白燕飾)用愛心循循善誘,將少年天生(李小龍飾)導向正途的象徵。孤兒院收容的眾多失明孤女,以及阿蓮(小燕飛飾)在角膜手術後復見光明,都是對此主題的呼應。


樓梯的意象

秦劍在情節安排上,亦常見前後對應。張老三(周志誠飾)謊稱帶天生去買新衣,結果把他賣到陳家大宅;後來李夫人讓天生換上新衣,他馬上抗拒,引發他與李夫人之間的誤會,就是早有伏線。天生兩度當上富有階層的養子,他在林院長(李清飾)家中的遭遇,直接導致後來他從陳家出走的抉擇。兩場雷雨,一次是他生母阿娥(容小意飾)在醫院待產之際,一次在他遇上李夫人時,同為最壞的危難時刻,也是生命出現轉折/轉機的時候。

大宅樓梯的意象更是運用適切。先是陳家大宅的樓梯。女傭阿娥遭主人陳英傑(張瑛飾)誘騙,產子後回去爭取「入宮」,陳妻(林妹妹飾)從樓梯走下來,阿娥跪求陳妻,卻被推倒地上,此時陳英傑在樓上走廊探頭張望,畫面構圖正是阿娥俯伏在地,陳妻站立在後方,陳英傑則站在樓上,三人的權力關係不言而喻。當阿娥走上樓梯,向陳英傑提出要求(攀上更高社會階層的喻意),就在爭執中從樓梯上摔了下來

林院長大宅的樓梯亦是家庭地位的象徵。林院長未婚妻 Lucy(葉萍飾)初次出現時,林院長跟她說:「將來你的房間就在樓上。」而本來住在樓上的天生,則由奶媽(黃曼梨飾)帶著,從樓梯走下來。到 Lucy 成為林太並誕下兒子後,就把天生趕到樓下的工人房。當天生央著要跟奶媽同睡,輪到 Lucy 從樓梯走下來,罵了還要打,最後更讓林院長答應把天生逐出家門,送予他人。

孤兒主題

李小龍演出《苦海明燈》時才12歲。從他的作品年表,可看到他在赴美前主演的大約二十部電影中,起碼就有五部是演出孤兒角色:

  • 《細路祥》(1950):馮峰導演,改編自袁步雲漫畫;
  • 《苦海明燈》(1953):秦劍編導;
  • 《孤星血淚》(1955):珠璣導演,改編自狄更斯小說;
  • 《孤兒行》(1955):李佳、錢大叔導演,改編自鄭板橋作品;
  • 《人海孤鴻》(1960):李晨風導演,改編自星島晚報連載小說。

《細路祥》的角色是父母雙亡,《孤星血淚》與《人海孤鴻》是與父親失散,《苦海明燈》與《孤兒行》則是與母親失散。有趣的是五部電影儘管各有出處,卻似互有呼應。《細路祥》與《孤兒行》的孤兒同是因為給富人歸還失物而獲得當上學徒的機會。《細路祥》與《人海孤鴻》同是誤交賊黨(老大均由馮峰飾演)。《苦海明燈》與《孤星血淚》同是習醫(長大後均由張活游飾演)。而《苦海明燈》的孤兒院情節,尤其是李小龍初見白燕時的誤會,白燕感嘆「這孩子沒得教」,黃楚山則勸說「孩子怎會沒得教」,都是跟《人海孤鴻》裡李小龍、白燕、吳楚帆在孤兒院的關係如出一轍。

李小龍屢次演出孤兒角色,除了因為他眉宇間流露的憤世反叛,演活了飽經風霜的孩童形象,亦是因為戰後香港社會資源匱乏,孤兒問題嚴重,令電影多由此取材。《苦海明燈》就藉著孤兒天生的遭遇,指出「生、養、教」同樣重要,而容小意、黃曼梨、白燕的角色,正好代表了生育、養育、教育的三種母愛。最後的歌頌與教誨儘管略嫌直白,卻是貫徹著中聯對貧苦大眾的關懷,以及務求通過電影傳遞正面訊息的用心,並在中聯仝人的嚴格要求與秦劍的成熟處理下,成就了節奏明快、條理分明的佳作。


註:

[1] 「……大夥抱著興奮、緊張的情緒去看A拷貝的試映,因為人人都期望它好,都認為中聯的出品必需好,所持的尺寸可能較高,希望可能較奢較大,要求也可能較苛較嚴,我們看了,覺得還不是十分滿足,跟我們想望中的,還保有一定的距離,於是我們開會『轟炸』了,秦劍也歡迎及接納我們的『轟炸』,大家都坦誠、傾懷地把意見說出來,這裡應該這樣才好,那裡應該怎麼樣才更好,人人都不保留,實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秦劍一一把意見記錄了,做出了總結,然後就埋頭去修改,應該刪的,不吝惜地剪,應該增的,不憚煩地補,我們預訂出來的補拍戲場份量多到幾乎跟原作相埒,補拍日數也多到幾乎跟拍攝原片的時間差不了多少。一次修改之不足,再來一次,緊張起來時,導演剪輯一本,我們就反復研討一本,一直到大家都滿足了,這才讓導演有個喘息的時間。」摘錄自《吳楚帆自傳》(香港偉青書店,1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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