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人談《寂寞的妻子》之二:一陣風吹亂夫妻帳



黃(黃愛玲,前電影資料館研究主任)
何(何思穎,電影資料館節目策劃)
登(登徒,說影再生花《寂寞的妻子》策劃)

記錄:譚慧珠
整理:單志民


黃:剛才何思穎說到《阿培的世界》,《阿培》跟《寂寞的妻子》是有對應的,《阿培》處於新婚階段,很正面地寫夫妻生活,不過最後他的太太死了;《寂寞》則是婚後十年,太太仍健在,但夫妻關係起了轉變,那個轉變是突如其來的,有如一陣風來到(Amal 的出場),衝擊了他們整個婚姻生活。

何:黃愛玲說得很對,其實 Bhupati 是很關心太太的,他拜託堂弟代為鼓勵自己太太去發展才能、鼓勵她寫作。又將大舅和嫂嫂搬過來陪她,怕她悶。我於網上看到一些文章,他們從視覺去分析剛開始的其中一場戲,Bhupati 坐著看書,Charu 站在背後,他們就閱讀為這位丈夫不理會自己的妻子,我認為這是一個很膚淺的解讀。結婚十年之後,這個情況很普遍,但不代表沒有愛。大家結過婚就會明白,可以是另種細水長流的情感。

黃:這裡的處境跟《小城之春》很相似,因為當中沒有一個是壞人,《小城之春》有個妹妹,這裡就有 Manda,若果要說壞人,Charu 的哥哥就算是個壞人。

何:Manda曾表示很想回家,不想寄人籬下,只不過 Bhupati 較富有,所以支配著他們。

黃:比對大舅/Manda 跟 Bhupati/Charu 兩對夫妻,前者所謂「壞人」夫妻,他們的相處來得更加親密,有生活上的體貼;而後者,Bhupati 就算想要幫 Charu,都是找來一個外人,他自己不懂去體貼妻子。

登:無論小說或者電影,Charu、Amal 及 Bhupati 三個角色本身都有所覺醒,Bhupati 是精英的覺醒,開始去爭取民族的自主;Charu 她最初是混混沌沌,最後明白了個人創作潛質和心之所愛;Amal 明白了兩件事才離開堂兄的家,一是自己的寫作才華不過矣矣,另外便是與堂嫂間的男女之情,對堂兄家庭的「責任」,為人設想,只不過沒有講出來。

黃:Amal 最初一直扮演著引誘女人的角色,例如他對著 Charu 唱歌那幕戲,但到女人動真情的時候,就察覺到那種複雜性、嚴重性,清楚知道自己置身一個怎樣的處境。

何:他跟兩個女人都有調情的,國家大事對 Amal 這類人毫不重要,但不等於兒女私情對他重要,其實都不重要。男性跟女性,年紀相若,於同一間屋生活,更何況 Amal 並非古板,他是率性且有情趣的人,會調情是理所當然的。


兩個女人的暗戰

何:盪鞦韆那場戲充份表現到 Amal 同時跟兩個女人有曖昧行為,兩個女人之間又存在競爭。

登:Charu 一邊可以看到 Manda 抱著小朋友,另一邊看到的是一個男人,男人就像是自己一個慾望對象,Manda 則像是自己的將來。這裡像個交叉點,Charu 看得到自己有兩條不同的路要去選擇,不知要站在哪一邊。黃愛玲剛才用了「一陣風」來形容 Amal,很是貼切,他如一陣風般來到,之後如風般離開,原因是他的自專心受到打擊,因為 Charu 作為新作家,但文章卻能於重要的文學雜誌上刊登。

何:另外,Amal 的離開好明顯就是男人的正直,即他對於「嫂嫂」這個身份的回應。

登:Amal 不辭而別,留下那對 Charu 送給的繡花鞋,這點很細微含蓄,婉拒了她的情意。

何:Charu 送鞋之時,正是 Amal 告訴 Manda 自己投稿被刊登,其實 Charu 聽到後立刻收回繡花鞋,直至她自己的文章被刊登在文學雜誌上,才再將鞋送回給 Amal。

黃:這是男女的分別,男人覺得自己做了了不起的事,會想讓人知道,會有得意洋洋的感覺。Charu 反而只為 Amal 而寫文章,所以才將鞋扔給 Amal。

登:她的創作目的好個人,只是想給 Amal 看。

黃:一個讀者就夠,反而男人有較大目的。

何:藉這件事讓 Amal 明白,她能做到的 Manda 卻做不來。

登:食物於這部電影的情節上,同樣起了很大的作用,尤其是檳榔和雪糕,女人負責照顧丈夫/男人的膳食。

黃:兩個女人亦都細微到連食物都要爭。但當 Manda 最後要離開,她希望取得有 Amal 文章的文學雜誌留念,很是感人,原來這個目不識丁的女人也有很細緻動人的地方。 Manda 這角色同樣寫得很好,她沒受過教育,好明顯階級比 Charu 低,但她的女性直覺非常強,由頭到尾只有她看得透整個處境,很明白正在發生、醞釀著甚麼事情。


男人更瞭解女人

何:Amal 的對白都提及了,一位是時代女性,一位是傳統女性。我於網上亦讀過一篇文章,由一個印度人撰寫的,文中提到這兩類型女人,傳統女性並非只是保守,而是她沒有受過教育,缺乏主意、理想。Charu 有自己的主意、志向,只不過她起初並未察覺。

登:Manda 這人物的篇幅比原著少,只是用來跟 Charu 作個對立。但在薩耶哲雷的眼中,文學原來也是小圈子的世界, Manda 以圈外人的眼光去看,她想去了解文學,會心有牽掛的,這寥寥數筆卻是很深刻的的描寫。

何:飾演 Charu 的女主角 Madhabi Mukherjee 亦有西方的美態,有一種誘惑力,她跟飾演 Manda 的 Gitali Roy 不同,Gitali 很印度,相比下較草根。

黃:階級差別很自然地流露出來,好像 Charu「藐」Manda,又或者對待下人 Brojo 的態度,很自然、生活化的,她雖受過教育,階級觀念仍根深柢固。

登:兩夫妻之間也有這問題,Bhupati 覺得自己懂政治,是高一點的,這也是一種男女間的階級。除此之外,懂文學的又會藉機去「藐」人,Charu 覺得自己懂文學,有文化,相對Manda又高一點,Amal 則認為自己於文學修養上比 Charu 優越,自己是導師。

黃:《寂寞的妻子》寫出了一種特別的女性觸覺。薩耶哲雷透過 Amal 的對白:「你以為女人好了解女人,其實男人更加了解女人」,證明薩耶哲雷對女人的觀察極仔細,他完全進入了 Charu 這角色,就像費穆寫玉紋這角色一樣。這顯示了導演的敏感度,他不只能夠進入一個角色,而是多個角色的內心,就像《小城之春》,最初屬於玉紋的角度,但其後便轉到她的丈夫,同時很懂得以丈夫的角度去說故事,令觀眾照樣明白到丈夫的情感。同樣地,於《寂寞的妻子》,其實薩耶哲雷對不同的角色都給予了同情、同理,相同的理解,薩耶哲雷作為透徹的導演,其實會以「人」的整體去解讀,而不僅選某一性別。

何:薩耶哲雷強於處理人性,很懂得含蓄地去表達,運用眼神、小動作、小道具,去將情感豐富起來,表達力極高。

黃:這關係到他們的民族性,不像西方人般將所有情緒表露於面上,但就更觸碰到內心、亦更豐富。值得一提的是,印度人的身體語言也是很特別的,譬如問他們是否喜歡,他們喜歡的話是會搖頭的,跟我們不同,這點文化差異,很得意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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