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影再生花「電影評論工作坊」優秀學員作品選



總結
/ 登徒

今年的評論工作坊,由鄭政恆、劉嶔、喬奕思和本人負責。雖然只有四節,每節的名額卻由上年的廿位增至五十位,作為導師,我很感受到學員人多勢眾,滿有期待而來的壓力。有學員修足四節,有些同學則因時間問題,只修一兩節,有小部份更只能上本人負責的最後一節。以課程設計來說,學員能夠參與四節是最理想的,但無論如何都看到參加工作坊學員的熱情。

今年再以「文學和電影」為工作坊的主題,學員呈交的評論,類型各異,有古典文學改編電影的《畫皮》,亦有科幻經典《2001太空漫遊》,翻陳年往事的《鬼請你睇戲》是較少談論的港產片;亦有學員向難度挑戰,將《告白》和《生命樹》互相對照,還有近期的港產片《武俠》,黑澤明的經典《羅生門》等,相信都是學員們心之所愛。

透過電郵傳給我的功課,有些談及選擇電影之困難,有些則問到做評論功夫,是否將電影看兩三遍以上才可以下筆,這並無定論,關鍵是閱讀和欣賞時,能否找到有意思的論點和見解。當然,有些戲,確是看一次都嫌多。

今年收到的九篇文章,都盡量做到有論有評,文筆、思路、觀察和論點不無進步空間。各學員們長於表達見解,但對電影語言、美學和風格等範圍,從最基本之處去理解和分析電影,則普遍是學員們的弱項。

選蔡海翼的《告白:語言的距離感》及鄭曉嵐的《鬼請你睇打擂台》作刊登,因兩篇都能做到言之有物,有個人的獨到分析。

縱觀整個工作坊,不少學員都提及自己熱愛文字創作,相信工作坊只是一個引子,他們對電影和藝術的熱情會一直延續下去,這才教人欣慰。大家都要繼續努力!


學員作品:
蔡海翼:《告白》──語言的距離感
鄭曉嵐:鬼請你睇打擂台


《告白》:語言的距離感
蔡海翼

電影《告白》(中島哲也執導)改編自同名小說(原作:湊佳苗),在S中學1年B組教室,結業式那天,班主任森口悠子(松隆子飾)用平淡的語調,闡述四歲女兒被班內學生所殺的「真相」。本文嘗試從語言運用的角度,解讀電影中的人物關係。

森口所用的是日語中的「です ます」形,屬敬體的一種,配合身份與不同場合,往往給人所謂「上品」,意即「高貴」的感覺。作為老師的她用此敬體多了一重意義:和學生保持距離。她根本不信任這些少男少女,不會用親切的用語或語調和學生溝通,不會叫他們的化名;作為受害者母親的她用此敬體多了一重意義:敬體的背後隱藏著對少年A、B的極度憎惡,失去愛女之痛的複雜情緒。她冷冷地道出「愛美已不在了,她不會再用她的小手來觸摸我,我也無法觸摸她柔軟的臉頰和頭髮。」然而越是冷靜,越顯出她對復仇執著。

和森口成了強烈對比的,是寺田良輝,單純熱血的他用年青人的措詞用語,即日語中的所謂「普通體」,藉此手段希望和學生打成一遍,成為眾人的「大哥哥」,然而用接近年青人的語言無助於他與學生建立良好關係,甚至形成了反效果,他對森口女兒的事懵然不知,因而完全錯誤解讀班上眾人的奇異反應。下村直樹(少年B)的缺課、渡邊修哉(少年A)被欺凌的原因,使他看來非常滑稽,他只不過是被森口利用,作為精神壓迫下村的一隻棋子。他問北原美月有沒有化名,北原面有難色不願回答,一女生(應該是小說中的綾香,星野之外另一欺凌帶頭人)搶答道:「美荷」(音譯),其實就是「美月這白痴」的意思,也許以化名相稱是與人親近的表現,但北原對這化名的極度厭惡同時催化了她對寺田的厭惡,電影中省略了下村和北原青梅竹馬,是北原初戀對象的情節,「只有直樹會稱呼自己為『美月』,要喜歡上一個人單單這點已足夠,世上就好像只有直樹會在自己身邊。」(原著第一百零二頁)因為北原對下村有情,才會對寺田強烈指責。

原著中第四章求道者,即下村的獨白,在電影中被大幅刪減,為電影中下村的狂鳴、破壞、弒母等行為提供觀眾許多思考空間,值得注意的是下村母(木村佳乃)重複使用「優しい」一詞形容兒子,大概是「本性善良」,「溫文可親」之意,這個彷彿很正面的形容詞原來背後的意思一點都不正面,書中下村有這樣的獨白:「因為我沒有值得被稱讚的地方,所以才逼不得已用『溫文可親』一詞但求蒙混過去,這樣的話,我寧願她不要讚許我。」(原著第一百五十四頁)「自此以後,每當媽媽用『溫文可親』來炫耀我的時候,我就會覺得很可憐,很可憐……很可憐……很可憐……」(原著第一百五十六頁)因為在學業成績,運動各方面,都沒有值得稱讚的地方,才逼於無奈用「溫文可親」去自我滿足,肯定其實是否定,每當被這樣「稱讚」,都在不停提醒下村:自己的一無是處,無法滿足母親的期望。

森口對渡邊所用的語言糅合敬體,敬語(比敬體更客氣)和上文提及的「普通體」,以表現她對渡邊的鄙視、嘲弄的感情。當渡邊發表了他以「生命」為題的得獎作並發覺他的土製炸彈不翼而飛時,電話響起,傳來一把女聲:「修仔,是媽媽喔!對不起呢!多年來沒有陪伴你。」這當然不是渡邊的母親,而是森口。「你的炸彈我收下了,簡單的頭腦所製造出來,簡單的組合方式,要拆除也是簡單不過的事。」渡邊一直自以為遺傳了母親的才華,持才傲物,除母親之外看不起身邊的一切,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蠢才」,然而在森口眼中,渡邊只不過是自以為「天才」的「蠢才」。「我拜讀了喔,你寫給親愛媽媽的情書。」連敬語都用上了,但當然不是真心表達尊敬的意思,很明顯是在揶揄渡邊這個「戀母控」。

「即使你受到法律的保護,我絕不饒恕你。」森口用了一招借刀殺人,渡邊引爆了自製的炸彈,把心愛的媽媽炸得體無全屍。給復仇的對象製造一個地獄,才是高明的復仇!「從現在開始,你將踏出改過自新的第一步……才不是真的呢。」其實森口只要復仇,並不是想給渡邊改過的機會。

《告白》考妙地運用日語的特點營造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與矛盾:森口用敬體對學生說話,顯示她對這班學生根本沒有感情(唯獨對北原的死有憐憫之意);寺田以親切的說話方式接近學生,卻被視為「蠢才」;下村母對兒子過份保護,對兒子的內心世界毫無了解,單方面抱有過多期望,間接形成下村的精神壓力;森口對渡邊的極恨與鄙視之情,也表現在她的語言中。《告白》中人物所用的語言,不論電影還是小說,給觀眾提供許多解讀這部作品的重要線索。

* 由於筆者所用的是日語字幕影碟以及原著日語小說,以上引文均是筆者劣絕的翻譯,如有錯漏,請多包涵。

登徒評語:它示範了進入外語片世界的文化氛圍,用以印證和論述自己的觀察,手法很聰明。文章簡潔清晰,層次有條不紊,並且將文學和電影作為對應作為評價基礎,對「文字」的分析亦恰到好處,不多也不少。

 

鬼請你睇打擂台

與其說香港電影已死,不如說其只是一直處於垂死狀態,甚至在彌留其間會不時透出幾絲起死回生之曙光。十年前已有人大喊香港電影已死,如果《打擂台》是二零一一年香港電影的曙光,則不得不提一九九九年鍾少雄執導之《鬼請你睇戲》(下文簡稱《鬼》。)

電影開首,雷宇揚的畫外音煞有介事的讀著路加福音中一節「世界末日即將降臨」、「踏入二零零零年,魔鬼就要乘勢使出全力毀滅地球」,然後以其在片中放映員的身份說出「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香港其中一間戲院,最後一場戲……」隨後鏡頭即接到面臨倒閉的戲院,也就是之後八十多分鐘困著眾演員(抑或是當其時的電影人?)的主要場景。《打擂台》羅新一句「唔打唔會輸,要打就一定要贏」說的時候熱血得不得了,到頭來雖然是輸,都總算打過;《鬼》片卻是一開始就輸了,鍾導對當時的香港電影可謂絕望得緊。可幸的是經過主角雷宇揚跟一群牛鬼蛇神妖魔鬼怪撕殺對抗了一輪之後,雖然犧牲是在所難免,結局仍然是向好的。

導演對於香港電影的感情在片中幾乎隨處可見,而且表現得十分淺白,觀眾要對號入座並非難事。先說電影較前部份,電車上一幕雷宇揚跟女友姚樂怡討論「坐電車很舒服」、「蟻行咁,遲早淘汰啦」云云,明顯寫照當時香港電影的情況;雷買了戲票之後連吃晚飯的錢都沒有,不難想像在事道低迷之下,電影工作者的收入有多緊拙;戲員職員(李蕙敏)光明正大盜錄一幕,反映當時盜版猖獗也是令電影沒落原因之一。

吳鎮宇飾演的怪裡怪氣的人物可謂片中眾多角色最搶眼、最精彩的一個。出自他口中的「垃圾,全部都係垃圾」更是不少觀眾(直至十年後的現在依然如是!)的口頭禪。吳不斷在雷、姚之間挑撥離間二人的感情,亦可能是導演心中對於電影人究竟能否熬過這個當時被視為最壞的時代的一個疑問。到了電影中段,導演又借吳的口中粗口橫飛地大罵當時投資者「搵埋搵埋咁多錢又唔拎出嚟投資拍戲」,替當時仍在苦戰的電影人出了一口惡氣。

每個角色死法都不同,可見導演下足心思,筆者認為角色死亡的痛苦及嘔心程度都代表了導演對該角色象徵的一類人之不滿。吳志雄飾演的法警走進放映廳,當然是首當其衝遭殃的一個。這個來宣佈查封戲院的人,落得的下場是被不明液體襲擊,全身抽搐而亡;飾演戲院職員的李蕙敏盜錄完還要打包戲院的食物,最後給一隻紅色怪獸生生吃掉。雖然製作粗糙,不過相信看慣這類低成本cult片的觀眾都會大呼過癮;雷宇揚、黎耀祥二人「行極都行唔完嘅?」,永遠逃不出戲院的橋段,對於看邱禮濤的陰陽路系列長大的觀眾,當然也不會陌生。

影片尾聲,姚變成了血肉模糊的怪物,雷仍然接受其嘔心的外表,留下跟她共同進退,然後有美得有點格格不入的泡泡飄出,形成了奇詭得來又令人感動的一幕,就連由始至終在「搞搞震」的吳亦不禁說了一句「你咁都咀得落?」如是者,姚變回正常人,大家順利過埋二千年,大團圓結局。

一九九九年,郭子健剛剛入行,十年過去,他拍出了《打擂台》。時間流逝,我們對香港電影的感情不變。《鬼》片中,黎耀祥一句「超等定堂座?」,十年後的現在,年青人還聽得明白這句話嗎?

登徒評語:以十年前名不經傳的港片入手,從鬼片的cult角度,對應了港片沒落的處境,文章易讀易明,組織結構都很清晰,觀察得有條理而解讀適當。

附加檔案大小
kokuhaku21.jpg59.79 KB
LastGhostStanding_1.jpg74.91 K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