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憎之後的不條理劇



當你深入探討愛與憎一部電影時,你會碰到令你解不清的不條理。在不條理的狀態下,你將會帶來不明恐懼,又或者引起臣服。

認識「不條理劇」這個名稱是在一九八三年的時候,當時在日本拜會木偶動畫大師川本喜八郎,我說很喜愛他的《道成寺》以及《火宅》,他就娓娓道出不條理劇是他創作之源。後來明白,日本的能劇與歌舞伎的故事題材,以及小泉八雲醉心搜集的日本民間傳說《怪談》,甚至最近公映的鐵道科幻《GANTZ殺戮都市》,都是屬於不條理劇的典範。

能超越愛與憎之官感選擇的表面層次,不條理劇同樣利用官感來昇格的妖異戲種,能創造一種情緒糾纏,令看者墮入愛與憎之內在更浩瀚無垠的感官世界。

有戲劇,就有模式

不條理劇基建於有條理的戲劇。戲劇起源,東西方一如,是先來自祭禮形式,演者將過去的經歷重現,用來感恩,敬天,祭神。後來在再發展出舞台框架,在框內作為演出他界存在事。向往縱使是虛幻劇目演出,但始終是有法有律有模式,是有戲路軌跡可尋。於古劇之內可看出不同地區的故事,甚至是一段小情節,也能找到不同民族發展出來的根脈模式。每一部戲,都可尋得作者的種族源流。

當刪走了傳統模式之後,查實依然另有模式。不條理劇是固有模式之外的戲種,是有規有律之外原來仍有故事可尋,摒棄於天地律法之外的情節,就令人產生有不條理效果。

條理劇的劇力營造通常是講求「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而不條理劇是將看者帶入一個「意料之外,同時超越合乎情理之中」,挑戰傳統戲劇的價值觀。

拿《怪談》來說是個極佳舉例。〈頭髮〉一段當武士回家,妻子已成怨靈是意料之事,但武士在晚上回家卻仍可與妻溫柔,而且人鬼可作肌膚之親,到大白天時才知見鬼,被白髮糾纏。而〈雪女〉結局是男人破誓例必受死,但結果反而是雪女放棄懲戒男,反映靈界比人間更有人情。〈無耳芳一〉中年青和尚因聽人言而避鬼失耳,結果在餘生堅持彈唱完整琵琶古曲而致富,失耳不是禍,反而成為福。最後〈茶碗之中〉更道出不條理的故事有多種可能,最幽默的解釋是作者大概因為交不了稿而爛尾致死。四個不條理的故事,頓成問責世間道理變幻無常的怪談。

在有理可依為基礎之中超乎常理,是不條理劇的特色。不條理劇將故事帶入條理與不條理之間的灰色區域,製造另一模式,有時令你想得通,但情理過不去。這種迷惑,有時令看者痴痴的糾纏其中成為迷戀,亦有時令固守傳統習性的看者反彈,產生無明恐懼,又或者即時抗拒而視為乞人憎。

在日本不條理劇最大發揮的是怨念。如川本喜八郎的木偶動畫以及電影《怪談》,當中所說的也是怨靈典範。《午夜凶鈴》以及《哥斯拉》也是風靡國際級的日式不條理劇。

其他地區的不條理劇

幽默《怪獸王哥斯拉》以及《午夜凶鈴》落在荷里活改編時,本來是神格化的神獸哥斯拉(GODZILLA = GOD + ZILLA)頓成一隻物理化變種的大蜥蜴,而怨氣甚重的貞子也成為特異功能小怪胎。證明思想過於理性化的荷里活中人,錯將不條理劇改成條理化,同時也不深入了解自己為何會深深的愛上這兩齣不條理系列劇的因由。查實,美國自身也有不條理劇,例如大衛連治《藍色夜合花》(Blue Velvet)及《妖夜慌蹤》(Lost Highway)等,都屬美式思維的不條理劇典範。

中國古典小說也有不條理故事,如《宣室志》以及《聊齋誌異》等。最典範的故事莫如《聊齋誌異》中的〈俠女〉,原小說的俠女為報家仇而嫁給書生而隱於市,最後斬殺仇人的頭顱後回家假說要餵奶而殺了親生兒子,為免自已因為母之念而回頭,以一時狼心換取永遠之訣別,亦是一段令人相當震撼的不條理劇。中國過往向來推崇光明戲,利用戲劇來留存忠義,縱使有不合條理的故事發展,但最後總愛用一天都光晒的大團圓結局。甚至可以因為「孝感動天」,又例如天地因竇娥之冤而引發「六月起飛霜」!以天地真理的行動來干預人間的不條理事件。同時乾隆時期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更利用超然角度審視人世間的不條理,以光天白日來寫盡天地陰霾,也是中國對不條理事件所作的王者霸道,講明邪不能勝正,對不條理劇採取厭棄方式,不大宣揚。

不條理根本在於人

無論是條理或者不條理,一劇故事總是以人為本,始終探究是人心。古今世界根本不受條理規限,引起不條理衝突總是因文明而起,而不在於天地鬼神中,不過人卻因不條理的戲劇而引發啟悟,令自己再度接觸自然。戲劇反映人有七情六慾,同時也利用劇力來引動人性自然回歸。

日本古典的不條理故事,都在說人的矛盾,以及他的身份,同時他在職權上的矛盾。如〈頭髮〉的武士為了名利而棄妻往外走,最後碰一鼻子灰而發現回家已晚。〈雪女〉的年青樵夫已成為一家之主,卻因守不住心中的看法而衰多口,以為向家中愛妻說出秘密就不算破誓。〈無耳芳一〉的和尚因聽人言,而不敢赴約去唱歌曲最後一段的結局。至〈茶碗之中〉因武士喝問碗中人是誰,你可說碗中奇人只不過是走回答罷了,還有那個寫作人交不出稿而致死等,最終道出都是人的問題而不是靈異世界的過錯。

同時,我們的現世文明都是由男權作主道,條理都是遷就男性為主(無奈感嘆是古時女人受壓也是合理之事,不屬於不條理)。故日本不條理劇的受者大都在於男性行者,例如和尚,武士以及丈夫等,而反方大都是陰性角色,如妻子,女靈甚至是死者等等。古典不條理劇最後的強者都是屬於反方的,面對不條理事件的人,會帶出無明恐懼,最後只能臣服於不條理世界之中。

查實當一個觀眾在憎惡一部電影時,都因為故事發展不如己之所願,不合看者思維的習性常規而作出情緒反彈,也反映出看者屬於條理派,也道出看者內心所設的條理世界的幅度,以及對非我族類的接受程度。

你的不條理成為我的條理劇

隨著文明進步,現在的社會不再是單一思維,而是成為多元條理結集的地球文化村。有不少以前認為是不條理的觀念已成為有條有理,如同性戀就是其中一例。如今也發展出很多你的不條理是我的條理劇,如關於人的七情六慾以及宣揚個人喜好的故事,以小眾市場發揚光大 cult 片文化,也有不條理劇的質地。同時現在有不少觸及潛意識的故事,尤其是利用視聽媒體製造另有他意的表象符號,最近越來越多。例如日本的《惹鬼回路》和《咒怨》,以及美國的《不赦島》(Shutter Island)等,也是觸及潛意識的不條理劇。現時這種新的不條理劇樣式,在傳統的條理劇之中生出暗湧,在可理解的宇宙之中創造出另一個不可思議的宇宙,而且兩個平行宇宙共存在其中,令人看到天內有天,人內有人。

同時,科學最講求條理性,但現時的科幻劇也存有不少不條理劇,《異形》(Alien)第一集就是其中典範,異星生物的成長由肉身成長至金屬體,是不條理的混合體。

最近公映的《GANTZ殺戮都市》也是日式科幻不條理劇的最佳例子。故事利用鐵路文化貫穿多重世界,既以電車男來大玩科幻禪,同時也將數十年來的日本動漫串連,如鐵道網絡穿梭其中。大黑球既有漫畫《小露寶》的鋼鐵老師給分的特色,勇士滿一百分可失憶重生(如成為四大皆空的佛教小乘人),也可選在黑球管轄的世界內死去的人重生(決定者如行菩薩道的大乘行者人),而與外星人戰爭一如阿修羅戰役,同時也與古文明之黑太陽信仰有關。故事在可見的現象世界中,有如電車入隧道時的暗軌相連,在可見的光影表像的背後,暗藏日本新世紀青年的心。

那究竟香港電影有沒有不條理劇?相比之下,香港電影原來比較崇尚條理化。就算是靈異鬼片,都強調因果律,事事有報應,時常表現在人為法網之中也存有天律。而彭氏兄弟的鬼片雖有觸及不條理,但都是在有條理的故事之中用不條理手法處理。徐克,林嶺東以及杜琪峯合力炮製的《鐵三角》最有不條理氣氛,但裡面的不條理世界在處理事著重顯出條理。不過,現時的現實世界比戲劇世界更有不條理氣氛,過去推崇的條理世界反已視為老套,不條理的想法已成合理化,例如宣揚世道無忠義,小人才是大主角;民智回到動物性本能,英雄及反派所行的都是畜生道。

現時大主流趨向利用功利價值來推翻傳統情操,甚至打算來個連根拔起,作出一種反常的大戲弄。現時的不條理已不是劇,而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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