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政府說不》:一場結束暴政的公投



最近英國前首相戴卓爾夫人逝世,她在任期間與智利前獨裁統治者皮諾切特的友好關係再度被人提起。英國導演堅盧治(Ken Loach)曾在《他們的九一一》(11'09"01 September 11,2002)細數皮諾切特在美國政府撐腰下發動血腥政變上台的舊帳。智利紀錄片導演古茲曼(Patricio Guzmán)早於七十年代在基斯馬爾卡(Chris Marker)協助下完成三集《智利之戰》(The Battle of Chile,1975-79),前兩年他也在《星空塵土》(Nostalgia for the Light,2010)裡挖開皮諾切特執政期間大量「被失蹤」人口長埋沙漠的傷疤。智利導演 Pablo Larraín 則為這段歷史拍了一個三部曲──《周末殺人狂熱》(Tony Manero,2008)、《屍檔案》(Post Mortem,2010)以及《向政府說不》(No,2012)。


《向政府說不》的背景是1988年的智利公投。皮諾切特在1973年發動政變,轟炸並攻佔總統府,推翻民選左翼總統阿連德,建立右翼軍政府,執政期間殘酷鎮壓異己,數以千計的人遇害,亦迫使很多人流亡國外。軍政府上台後,在1980年為新憲法舉行了一次被嚴格操控的公投,令皮諾切特可執政至1988年,並宣佈任期屆滿時再舉行公投,由選民決定是否同意給他再連任八年。

電影就透過反對派角色,說出當時很多人根本不相信1988年的公投是一次真正民主的公投。不過憲法法庭裁定,公投中「Yes」(贊成)和「No」(反對)陣營均獲同等的電視宣傳時段,而且所有電視頻道都要同時轉播,反對派於是把握難得機會,透過電視發出異議聲音,並呼籲選民走出來投反對票。電影主角 René(Gael García Bernal 飾)是獲邀替「No」陣營設計宣傳片的廣告人,力排眾議,反對其他人倡議的悲情控訴路線,主張以商業廣告模式,以炮製可樂廣告一般的手法,向選民軟銷一個充滿幸福、希望和陽光的未來。

電影改編自智利作家 Antonio Skármeta 的劇作《公投》(El Plebiscito),以當年為「No」陣營策劃宣傳的 Eugenio García 及 José Manuel Salcedo 為創作原型,虛構了 René 這個人物,給他設計了一個積極參與反對運動的前妻,父親則被流放國外,還有個年幼的兒子。雖然投身選戰,但 René 不諳政治,關心的不是各個反對黨派的政治主張(在他眼中,十六個反對黨派不過是七色彩虹),而是如何把需要宣傳的東西(無論是可樂、微波爐,還是在公投裡投反對票)有效地推銷出去。他在對白裡明言,廣告中不要藝術不要民歌,不要流行曲也不要搖滾,只要廣告歌(No art, no folk, no pop, no rock. A jingle.),只求簡單易記容易上口,結果連「Yes」陣營廣告棚的清潔工人一邊掃地也一邊哼著「No」陣營的廣告歌。雖說 René 並非想搞政治,但他仍被監視被跟蹤,半夜被匿名電話滋擾,沒人能置身政治之外,暴政的魔爪隨時就伸到腳邊。

故事還給 René 安排了一個亦敵亦友的上司 Lucho(Alfredo Castro 飾),他在選戰中為「Yes」陣營效力,與 René 以廣告互相較勁。Lucho 關心的是如何在暴政下向上爬,成為既得利益者,然而他始終無法進入權力階層。公投前夕,「Yes」陣營開派對預祝勝利,Lucho 訛稱會與家人朋友慶祝,其實坐在廣告棚裡獨自落寞。Lucho 的形象,跟 Alfredo Castro 在三部曲前兩作《周末殺人狂熱》與《屍檔案》的角色頗有共通處,都是孤獨寡言,在極權下漸漸迷失人性,做出叫人髮指的事,只是這次他的角色沒有殺人,而是為虎作倀。

一如《周末殺人狂熱》和《屍檔案》以16米厘菲林拍攝再放大成35米厘,以營造七十年代的紀實感覺,《向政府說不》就故意採用4:3畫面比例,選用八十年代攝製電視片的流行格式,以低清拍攝,務求縮窄新拍攝片段與舊新聞片段在畫面質素的差距。刻意的跳躍剪接、爆光的畫面,都在模擬當時的影像質感。當拍攝 René 一家參與政治集會,遭遇警察武力清場,新舊片段的融合就令觀眾有如透過新聞片段目擊鎮壓現場一般。


電影在智利公映後,有人批評它把整個公投簡化成一場廣告戰,把推翻獨裁政權的功勞歸於向選民販賣新希望的廣告,忽略了反對黨派在軍政府執政期間的反抗力量,也忽略了美國政府對事態發展的影響──1988年公投之時,已是美蘇冷戰尾聲,美國政府起初利用皮諾切特消滅左翼反美力量,至此皮諾切特的戰略利用價值已不復當年,而且反對派陣營並非採取前總統阿連德的社會主義國有化路線,亦令美國政府放心讓皮諾切特下台。《紐約時報》更以 Pablo Larraín 的右派家庭出身大做文章,指其父親當年親獨裁政府,因此質疑電影有意扭曲歷史云云。

以導演父母的政治取向來質疑電影,未免流於血統論的偏見。電影既沒有歌頌慷慨激昂的革命,也沒有把事情簡化為一場廣告戰的勝利。到公投開票時刻,電源突然被切斷,然後反對派陣營看到軍方將領齊集總統府,馬上歡呼報捷,René 卻仍在五里霧中,那是他不理解的政治,輸贏不只是票數的多寡,不像廣告奏效就能帶動銷量,還有更多利益關係的盤算與角力。美國政府取態對事態發展的影響,其實在這裡暗示了,軍方倒戈「逼宮」,才令皮諾切特無法操控公投結果,無法繼續獨裁的江山。

開場時 René 為可樂設計廣告,那可樂的牌子叫「自由」(Free),皮諾切特在任期間推行美式資本主義的新自由主義經濟改革,當反對派爭取政治上的表達自由時,當權派也在談自由,只是內容南轅北轍。皮諾切特下台後,他的自由市場政策仍由繼任政府持續推行,國家的貧富懸殊依然嚴重,當權者所謂的自由,乃是對白所說:任何人都有機會致富,卻非人人富有(not everyone, but anyone)。

René 在電影裡一共說了三次「我想說,大家將要見到的,很切合現今社會」(I wanted to mention that what you're going to see now is in line with the current social context),但每次他指的東西都不同,可以是可樂廣告,也可以是呼籲在公投裡投反對票的廣告,到影片結束前最後一次說這對白,是指宣傳電視肥皂劇的占士邦式廣告,當時公投已過,但那廣告在公投前已拍下,那到底「切合現今社會」是什麼意思,所謂「智利在設想它的未來」(Chile is thinking about its future)又是什麼意思,趕走了獨裁者是否就等於民主,導演在此給觀眾留下了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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