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合伙人》之不可一世



《中國合伙人》叫我們再次認命,有怎樣的國情、怎樣的市場、怎樣的政權,就有怎樣的華語電影。

它的包裝有點像《作死不離三兄弟》(3 Idiots),但它的戲味遠遠不如,二十分鐘後那三個朋友的別離流於強擠淚水。坦白說,不到半個小時我已很不耐煩,頻頻看表。陳可辛從前應是說故事的能手,為何在《中國合伙人》方寸大亂?《中國合伙人》由法律訴訟回憶的結構,令人想起《社交網絡》(Social Network);它有時想仿效《社交網絡》的機智,快速的對白剪接(那場三人乒乓球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沒必要),但完全不是那回事,劇情及對白都笨拙。《中國合伙人》的敘事更是一團糟,電影的前半段很可笑,幾個角色輪流念旁白,互相為對方交代心路歷程,王陽(佟大為)說:「成東青一面上課,一面嘲弄他的愛情,心裡一定非常痛苦。」然後到成東青(黃曉明)為王陽說話:「王陽說人一累記性就不好……不問現在做什麼,反而更開心。」知道了,你們很苦惱。


有什麼說出來就好,省力省時,觀眾一定懂,《中國合伙人》有段時間還真像廣播劇。影片特愛那種聽上去很酷的 sound bite 對白,《中國合伙人》的百度官網已羅列出一堆所謂的「經典對白」了:「小姐心態,寡婦待遇,婦聯追求」、「愛情就像錄像機,有時候要按快進,有時候要按暫停,生活也一樣」……沒法子,活在微博140字年代,電影免不了目光短淺,不講究戲劇張羅。《中國合伙人》沒有哪場戲拍得好的,大量流行歌是劇情單薄的掩飾;旁白很多時候淪為影像的彌補、蒙混過骨的手段,方便角色互相崇拜。成東青說:「第二天來 mock interview 的學生,一直排到大街上。」畫面呢,找幫臨記扮學生排長龍,以證明孟曉俊(鄧超)的自信回來了。但孟對著一大幫人說什麼?他所謂沒人比他更了解美國具體又是什麼?……算了吧,編導亦不求甚解,我們還乾急什麼。

另一問題是《中國合伙人》的野心太大,在1988、1993、1996這些年間跳來跳去,寫角色及時代,東拉西扯的很難不零碎;而在今天合拍片體制下,拍歷史注定力不從心。陳可辛這次立定決心為主旋律服務,引述的幾個事件俱有「憤青」意味:1999年南斯拉夫的中國大使館被炸,2000年的新浪在納斯達克上市,還有1993年北京申奧失敗(王陽的旁白又為成東青交代心跡了)。申奧失敗的同一夜,蘇梅(杜鵑)向成東青提出分手,於是集體的失落映照個人的憂傷──《中國合伙人》的編導應該去看看婁燁的《頤和園》或麥婉欣的《蝴蝶》,兩片都比你們有志氣得多!角色的愛慾糾纏、失戀的絞痛,不是跟「國力高低」而是跟六四扯上關係。「這一晚,北京申奧失敗了……」可以有多唏噓呢?!對三個人的成長有多大意義?!

雖然早對《中國合伙人》沒有期望,但話說回來,成東青1988年還在燕京大學,1989年的學運、六四屠城怎能完全不記一筆?是人命還是國人的國際地位重要?面對龐大市場、動輒億元的票房,《中國合伙人》製作人的良知往哪裡擱了?國民自信真的虛怯到一個地步,非要《中國合伙人》這種阿Q的電影來自我陶醉一番?

再說電影唸唸有詞的所謂「夢想」,聽來聽去也不知所云。首先三人在燕京念的是什麼專業的?成東青夜裡偷偷躲在圖書館讀的800本是什麼書?不會全是新華字典及 TOEFL 試題吧?影片的所謂夢想,要不是空喊的口號,就是乏味及淺薄的目標。即使最初礙於成長環境,入大學、出國後是不是應該對「去美國」或「搞上市」這些淺薄的口號夢想作一點反思?據說成東青的基型來自「瘋狂英語」的始創人李陽,《中國合伙人》一旦沒有深究國人瘋狂學英語、李陽的爆紅現象,成東青一廂情願的好人形象,比十多年前張元的紀錄片《瘋狂英語》呈現的要遜色得多。若《中國合伙人》真想企及《社交網絡》,它對成名、發達跟友情的討論亦幼稚得可憐,跟《社交網絡》比起來貽笑大方,像成東青提起孟曉俊,「是追趕的對象,惟只能望其項背」。


《中國合伙人》穿插很多流行歌影,它播放蘇苪的《一樣的月光》、齊秦的《外面的世界》,以為透過觀眾朗朗上口的歌詞可令影片更有深度。但你以為它真心相信《一樣的月光》中的「是我改變了世界,還是世界改變了我」這句反問?片末,成東青一臉傲氣說:「吃完飯,我們去攻陷美國。」然後在談判桌上以流利的英語重奪優勢,他們仗著國內市場龐大、貿易保護而雄據一方,連翻版都大條道理。這好比華語電影人中國的外片配額、單邊主義及無理的審查制度中,輕易脫穎而出,平庸像《泰囧》成票房冠軍,更多有價值的電影卻沒法被引進,沒有開拍機會。陳可辛說自己是《中國合伙人》的王陽,其實他更像孟曉俊,當年闖荷里活星運平平,憑藉扭曲、不健全的中國市場名成利就,再到紐約已是衣錦榮歸,由捧餐搖身一變成為實驗室的捐款主人。《中國合伙人》的英文名「American Dreams in China」只是幌子,真正的名稱應是「Chinese Dreams in America」。這部電影,拍來不是聊以自慰還是什麼?

我甚至覺得《中國合伙人》心術不正,戲裡面的強國男人都「改變世界」,真正被「世界改變」的只有蘇梅。成東青意氣風發了,不再是戴著眼鏡的莽撞小子,蘇卻一個人帶著混血小孩(不是單親就是欠缺家庭溫暖),昔日灑脫清麗、不可方物的氣質大學女生不見了。《中國合伙人》之前把蘇梅拍得不吃人間煙火,脫俗的有些過份,原來是為了後面突顯她有多平凡。

單眼皮的蘇梅讓我想起《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小明。當年楊德昌拍《牯嶺街》不到50,陳可辛今天拍《中國合伙人》已50歲了,這又是另一種難望項背,難怪說人比人比死人。關於改變世界,小明在《牯嶺街》有類似台詞,她對小四說﹕「你怎麼都不明白呢?這個世界是不會因你而改變的。」楊德昌是真心相信這句話的,小明說罷的結局你知道,小四一家的命運你記得。在《牯嶺街》的世界,那是楊德昌成長的回憶,時代壓抑,所有人物皆有困惑與苦衷,他們的難題,並不如《中國合伙人》三傢伙來得那麼廉價、便宜,只要相信、努力就可成功,不但發財立品、為國爭光,還友誼永固。他們在紐約開車好不威風,他們的心沒停留在1989,他們是當今國人寫照,被市場及名利沖昏了頭腦,不可一世,以為自己真可以改變世界。

【原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3年6月2日

附加檔案大小
AmericanDreamsInChina_1.jpg107.27 KB
AmericanDreamsInChina_2.jpg97.26 K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