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村昌平的洞穴觀(上)



2014年2月「電影節發燒友」的今村昌平小型回顧展中,我想指出可循洞穴作為一線索,去切入理解他的世界。以洞穴作為電影文本的中心,在日本國內、外也非罕見之例。尚雷諾1938年的名作《大幻影》,正好是以挖洞穴地道來作為喜劇元素的動力焦點。故事講述被德軍俘虜的法國兵馬傑與在戰俘營相遇的猶太人羅森,積極投入戰俘群中的挖地道逃獄的計劃中,而伙伴鮑爾卻因為自恃身分高貴而只作旁觀者,可是在大逃亡的前夕卻傳來調動戰俘營的通知,令一切前功盡廢。即使回到日本國內,勅使河原宏也是洞穴狂迷,他1962年的《山穴》及1963年的《砂丘之女》,顯然也是從現實及象徵層面,去借洞穴來處理當中所刻劃的人際關係。《山穴》的背景乃是日本成為經濟大國前,由煤炭過渡到石油能源時代的反映寫照,是以現實中三井、三池炭礦的爭議為背景來鋪陳故事。在當時轉型期中社會籠罩著不安的情緒,每個人都要透過各自身分的轉易變化來重新確認及肯定自己的位置。而在《砂丘之女》中,導演則選擇避開銀幕背後的政治背景,只針對社會如何逼令人出現異化的情況發揮,改循哲學層面上去探究洞穴的象徵可能性。

人類學入門

活躍在兩者之間的今村昌平,對洞穴的運用來得更積極及熱切介入,選擇的角度由社會現實層面的諷喻,乃至針對神話的反思,甚或借此來挑釁觀眾等,採取的手法及變化均極其多樣性,值得我們細加考察。事實上,即使在今次影展沒有放映的《豚與軍艦》(1961)中,主人翁欣太(長門裕之飾)也是伏在便器的「洞穴」上而死。至於《赤色殺意》(1964),貞子在隧道的洞穴中偷會強姦犯情人,想不到後者也正好在其中心臟病發而猝死。而在今次也會放映的《人類學入門》(1966),緒方(小澤昭一飾)最終選擇回到小艇上生活,埋首研究不會背叛自己的人偶,也正是一種「挖穴」的象徵舉動。凡此種種,均足以說明今村對洞穴的熱忱及全方位興味。

當然,今次選映的《無盡的慾望》(1958)及《諸神的深慾》(1968)可說是導演正面全力探索洞穴觀的代表作品,值得我們進一步細加檢視。在《無盡的慾望》中,一眾惡黨透過挖穴的舉動,希望去取回戰時埋在地下的寶藏。洞穴作為財富及女性的象徵意含明顯不過,首先負責挖穴的全是男性,而黨羽中唯一的女性志麻(渡邊美佐子飾)則只負責運交泥土又或是打點上下聯繫的角色。而且當一眾惡男企圖強姦她時,志麻更善用自己的妖艷魅力,許下最賣力挖穴的一人可以自由享用她的身體之承諾,簡言之就是直接把在地下的財富及自己的胴體(女色)直接掛鉤連結起來。要留意在文本中,一切不見得光的勾當其實全安排在地下洞穴及黑暗晚上發生──而後者也正是前者不能見光的人性陰間面的延伸隱喻對照處境。惡黨中最孔武有力的山本(加藤武飾)正是在正在準備下洞穴的中途,被好像最弱不禁風的同伴澤井(小澤昭一飾)撃殺,屍體仍半在地面半在洞穴內。澤井後來在洞穴內是第一個發現寶藏的人,卻被傾瀉下來的泥土埋至不能動彈,結果同伴便乘機借勢了結了他。最終洞悉了中田(西村晃飾)與志麻是一夥的大沼(殿山泰司飾),也逃不出被毒殺的下場,而殺人事件正好在暗黑幾至不見人面的密室進行,後來中田被志麻撲殺的處理也大同小異。導演很清晰表達了洞穴誘使大家激發原始欲望的動力,而且會令人益發失去常態而淪為互相擊殺的禽獸。

無盡的慾望

佐藤忠男在《今村昌平的世界》(增補版,東京學陽書房,1997)中,直指《無盡的慾望》的主題正是「挖穴」。他甚至推論至認為今村世界的總體也是一種「挖穴」之舉──當中去探尋人類去追求的,並非可視的表面部分,而是深究地下洞穴內的「根部」。所謂的「根部」,可以是性,也可以是與親人的羈絆,也可以是與地方風土的牽連,甚至推而廣之為日本傳統的內在規條制約。簡言之,「挖穴」本身當然可以為進行性事的象徵,但因為背後寄託的無盡慾望,所以也可把洞穴的深淵視作為快樂與痛苦的根源來。

續:
今村昌平的洞穴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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