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言》──靈魂的殿堂



德萊葉(Carl Theodor Dreyer)被譽為大師中的大師,影響所及包括布烈遜(Robert Bresson)和安哲羅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早期作品《聖女貞德》(Joan of Arc,1928)一部定乾坤,常在世界十大佳片之列,遲到的桂冠如「超越主義藝術大師」等都不足以言盡其藝術成就。後期完成的《諾言》(Ordet,1955),是安哲羅普洛斯個人十大電影中唯一的德萊葉作品。在不少評論家眼中,《諾言》更是德萊葉風格的集大成者。事實上,《聖女貞德》中的審判主題也一直發展到《諾言》之中,且走得更遠,其關於 Faith on Faith 的質疑,振聾發聵。


《諾言》值得一看再看,繪畫是其中一個角度。從德萊葉拍攝第一部長片《審判長》(The President,1919)開始,他「關心的是每一格畫面的構圖」,一定要鉅細靡遺地打造出理想場景。《諾言》中部份傢俬靜物甚至是德萊葉親自買來,陳設位置經精確設計,配合構圖、打光以及演員走位,嚴絲合縫。對於室內空間如同強逼症般追求完美,在德萊葉的導演手記中有詳細的自述。

德萊葉從繪畫中汲取養分,不止於構圖。正如他堅持的,自己是一個關注室內空間的藝術家,而電影,必須發生在房子裡,發生在家庭的內部。早有研究者指出,德萊葉早期風格源自室內畫派,最不可忽視的,莫過於他在美學風格上對丹麥畫家哈莫修依(Vilhelm Hammershoi,1864-1916)的繼承。哈莫修依最重要的繪畫主題是「Bredgade 街 25 號」,主要畫窗、門、女子的背影、無人的通道,以及起居室,以靜謐氣氛獨步畫壇。德萊葉曾公開表示願做哈莫修依的美學繼承人。《諾言》中具有穿透力的光線、白牆對光影的折射、突出的靜物、與環境融為平面的人像等,莫不得哈莫修依神髓。其佈景也是自《聖女貞德》後最素淨的一次,畫面上全無贅餘,雪白牆壁使得油畫、裝飾和傢俬如浮雕顯現。誠如電影學者阿梅蒂埃弗瑞(Amédée Ayfre)所形容的效果:「封閉空間被看不見的力量穿透,猶如海綿,靈魂的暗湧激蕩其間。」

除了室內空間,還有肖像。在訪談中德萊葉曾提到:「人類一切感情都由臉部傳達,人臉是靈魂的鏡子。」如果說靜態鏡頭是對室內畫美學的繼承,人臉的特寫則承自肖像畫。《聖女貞德》中,白色的背景凸顯了人臉上的所有細節,彷彿獨立於故事的時空之外,面部表情與靈魂震撼前所未有地相遇了。拍攝《諾言》時的德萊葉對於電影手法的運用更加克制,多用中鏡,他擅用的特寫,不再反覆出現。一旦出現,必然畫龍點睛。

《聖女貞德》時的德萊葉,創造無與倫比的影像震撼力,無人不在戰慄中繳械投誠;《諾言》時的他,放鬆影像的箝制,以光影精細雕琢,把戲劇的遠距觀看融入到電影美學中,是為反電影的精彩嘗試。繪畫尚不足以說完《諾言》革命性美學嘗試,卻可以作為起點,去看德萊葉精密的場面調度,看他著名的以弧形軌道完成的長鏡頭,而所有這些,僅是通往《諾言》靈魂殿堂的迴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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